第8章 再下山(1 / 1)
一連好幾日,戎玲枝都臥病在床。
師道念只當是她在禹城中的毒沒解乾淨,派了幾個在青襄宗修行的弟子輪流守著戎玲枝。
戎玲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是提不起精神,只不過這也是一個好藉口去避開師道念,因此她也不過多解釋。
卞南喬來找她,順便來拿“鶴陀羅”,她開啟百寶囊,裡面都是一些稀罕物。
有亮閃閃的珠寶手鐲,都是些女孩兒們喜歡的東西,還有些吃食。
“師姐~”
卞南喬一把擁住戎玲枝,嘴裡胡亂塞了幾個玉洲帶的棗子,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我就知道你掛念我們——”
戎玲枝見她來,心情好多了,“你拿著去給師弟師妹們分了吧。”
戎玲枝又想起孤零零的晏山青,又補充道,“你就說,是晏師弟給他們挑的。”
卞南喬點頭應下,挑了幾個簪子往頭上戴,“說到晏師兄,他好像要跟著胥長老去玉洲。”
“又去玉洲?”戎玲枝直起身,輕輕蹙眉。
“不知道是做什麼……師姐你看我……”
卞南喬抬頭,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大了看著她,戎玲枝誇了句好看,心思卻還在晏山青身上。
“既然師姐說好看,那我就帶著下山啦。”卞南喬著手去收剩下的東西。
“你要下山?去哪裡?做什麼?同誰一起?”
卞南喬被一連串問題砸得昏了頭,手上的動作也跟著緩了下來,“就是樊城的一個村子,失蹤了好些青襄宗的弟子,師尊便讓我和幾個弟子下山去檢視,不打緊的。”
戎玲枝心下警覺,追問道:“青襄宗的弟子失蹤,你去做什麼?”
卞南喬雖然和失蹤的弟子同在青襄宗修行,但這種山下的任務根本不需要讓藥修弟子同行。
卞南喬說著說著眉頭就皺了起來,“村子裡有孩子生病,怕是疫病。”
戎玲枝握住她的手,“我先前同你說過,沒有我在,你不能私自下山,你忘了嗎?”
戎玲枝害怕因為自己的重生,改變仙盟其他人的命運,因此格外謹慎,尤其是對卞南喬,戎玲枝害怕再次見到她的死狀。
“宗內幾位師姐也失蹤了,我挺掛記的……”
戎玲枝迅速在腦海裡尋找天令兩百年的疫病事件,卻沒發現一點蹤跡。
戎玲枝放不下心來,“我與你同去。”
“這怎麼可能?”卞南喬用嗔怪的眼神看她,“師姐尚在病中呢。”
“我身體早已大好。”說著,戎玲枝起身向她展示了自己的身體,“你們幾時出發,我這就去找師父拿手令。”
卞南喬見拗不過她,沉聲道:“還得過幾日呢……”
“好啦,等我手令。”戎玲枝摸了摸她的額頭,“這副簪子很適合你,很漂亮。”
說到這兒,戎玲枝想起在玉洲見到師道唸的事情。
她一回來便呆在自己的院子裡,把這件事給忘了,如今想起來,她還是決定先去一趟藏經閣。
仙盟內五大神山,其他的小宗門都蝸居在神山下的某一個小山丘裡。
藏經閣位於神山九千峽內,遊離於六大宗門之外,歸屬於仙盟執法司管理。
戎玲枝遞交了天淨山的令牌就被執法司值守的人給放了進去。
各種卷宗被擺放在數十尺的長架上,藏經閣內收藏的藏書是天下第一。
數不盡的書卷順著秘術不停地移動,戎玲枝順勢望去,一眼看不到盡頭。
仙盟內所有人的行動都要調令才可以下山,而仙盟所有的手令都被藏經閣收錄在冊。
與此同時,戎玲枝還要去藏經閣檢視樊城遞交上來的手令。
她要調取是陳年舊令,在更隱秘的地方。
戎玲枝順著一排一排的書架往裡走,每踏出一步,牆上的結界就會趁機運作,發出適當的光亮,最深處的地方還沒來得及被燈火照亮。
玉洲。
書架的最頂端寫著“玉洲”兩個字。
戎玲枝順著移動的卷宗看過去,抽取了最新的一份。
晏山青要跟隨青蓮境的胥靈中前往玉洲,這就是玉洲最新的調令了。
戎玲枝下意識地去拿,上面還有未乾透的墨香,“天令兩百年秋,胥靈中再攜弟子晏山青前往玉洲尋找真神蹤跡。”
戎玲枝微微凝眉,放下手令往前翻,上一道手令是她和晏山青去禹城的手令,也是新放上去的,看著字跡,同上一封出自於一人的手筆。
這樣的字……
戎玲枝倏地笑了起來,手令上的字墨痕連貫,頗有春蠶吐絲的韻味,晏山青竟然寫得這樣的好字。
思及至此,戎玲枝以為是出現了幻聽。
隱約間能聽見閣樓上的交談聲。
那是藏經閣的禁地,裡面有各個宗門的秘術,為防失傳,上一任大長老特意修建的地方併為之種下了獨特的結界,如今只有行字輩的弟子才可以出入。
“師兄,你明知道我的想法,可你偏要插手做什麼?”
“我不插手。那孩子怎麼辦,我眼睜睜看著他斷送前途嗎?”
……
或許是出於結界的特性,雖然能聽清說話的內容,但戎玲枝並不能聽出來到底是誰在說話。
戎玲枝收斂氣息,貼上去,儘可能使自己離那個地方更近。
“咚。”
戎玲枝的手牌恰好掉落在地,戎玲枝渾身一驚,忙去撿地上的手牌。
再起身時,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戎玲枝思索片刻離開了剛才的地方,也不再好奇談話的具體內容。
這樣的地方,一旦踏錯道破了什麼人的秘密,就是死路一條。
仙盟裡,雖然是主持正義的地方,但也要允許光明之下的陰影之處。
戎玲枝想著將手中的手令歸還後便離開,可怎麼也等不到書架輪轉到最新的地方。
藏經閣遍佈結界,難以察覺到他人的氣息,這也正好給戎玲枝偽裝自己的理由。
戎玲枝手忙腳亂地撥動架子上的書,忽地停手,耳邊似乎有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越是著急,戎玲枝就越難將手令精準歸位。
她勉強將自己和晏山青那份塞回,手中另一份胥靈中的舊令卻像活了似的,連帶著一疊文書滑脫,“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就在這聲響炸開的死寂中,一個平靜到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幾乎貼著她耳後響起:“師姐在找什麼?”
戎玲枝渾身血液瞬間凍結,猛地轉身,後背重重撞在書架上,震落一層浮灰。
晏山青就站在她方才的位置,彎腰,拾起地上那份胥靈中帶他前往玉洲的手令。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撿起一片落葉。
“你……什麼時候在這兒的?”戎玲枝聲音發乾。
晏山青將手令輕輕合上,抬眼,目光深不見底。
“師姐什麼時候對我這麼好奇?”
戎玲枝抿唇,收過他手中的那一份兒。
見他來,戎玲枝有種莫名的心安。
“我只是來找之前的調令而已。”
晏山青掃了眼架子上的字,猜到她是為什麼而來,“如果師姐是要查很久以前的手令,藏經閣裡可沒有。”
戎玲枝猜不到他在玉洲到底看沒看到師道念,也不好直接開口問。
“師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之前。”
戎玲枝四處張望著,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你有聽見有人在說話嗎?”
晏山青短暫地凝視著戎玲枝,眼眸中倒映出書架上的微光,“沒有。”
戎玲枝聽到這話就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問出口了。
她太過於相信晏山青了。
明明他是個撒謊成性的人。
戎玲枝剜他一眼,“師弟還要去玉洲?”
晏山青打量著她,目光停留在來剛才從戎玲枝手裡掉下來的手令上。
明知故問。
戎玲枝眼裡閃過一絲尷尬,隨後笑道:“那祝師弟此行一路順風。”
戎玲枝也不等晏山青的反應,頭也不回地就出了藏經閣的門。
晏山青望著她的背影,而後目光回到寫著“玉洲”二字的書架上。
戎玲枝覺得自己的魂都丟在了藏經閣,以至於師道念一直站在院門前都沒發覺。
“師姐安好。”
路過的弟子向她行禮,這一聲將師道唸的視線給拉了過來。
“師妹安好。”
戎玲枝給她回禮,與此同時想著提前離開。
戎玲枝轉身欲走,一個溫和卻讓她如墜冰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那人已經候在門口多時。
“阿玲。”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她深吸一口氣,在轉身的瞬間,臉上已掛上如常的敬重與笑意。
自她重生以來,戎玲枝一直避開單獨和師道念見面。
“師父。”她躬身行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您怎麼親自來了?”
師道念靜立門外,目光一如前世那般溫潤慈和,彷彿那個親手為她披上嫁衣,遞來毒茶的人,只是她的一場噩夢。
“阿玲,”他微笑道,“你是在躲著為師嗎?”
師道念是個心思極重的人,戎玲枝不敢過多隱瞞。
“徒兒近日修習成果不佳,加之在玉洲受了重傷,已經無言面對師父。”
師道念抬手,指尖攜著一縷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香,想如往常般撫上她的額髮。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間,戎玲枝腦海中猛地炸開前世的畫面,那片火海中。
她幾乎是本能地後撤一步,脊背繃緊如弓弦。
師道唸的手,就這麼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時間停滯了一瞬。
師道念眼底似有極快的一絲什麼情緒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混雜著些許落寞的寬容。
“你啊你啊,”他無奈地搖頭失笑,收回了手,彷彿只是縱容一個鬧彆扭的孩子,“就是太要強了。”
“你久病在床,我們師徒倆也多日不見。師父很是掛念你。”
師道念收回手,並未多想,眼中還是一片慈祥,“聽南喬說,你要同她一起去樊城?”
“是。弟子只是覺得事發蹊蹺,如果師父覺得不妥的話……”
“不,”師道念搖頭,“你要去。”
“所以,我還有一件事要交代於你。”說著,師道念貼近她耳邊。
戎玲枝猛地抬頭,迎上師道念肯定的目光。
戎玲枝瞬間想起來了關於樊城的一些事。
她很慶幸自己選擇了與卞南喬同去。
師道念朝她身後招了招手,“既然如此,為師再給你介紹一位葳蕤山的弟子,你也帶著他下山歷練一番。”
難道是前世師道念所選擇與她雙修的天命之子?
戎玲枝恍惚了一瞬間,僵硬地轉動脖頸。
“師長老安好,師姐安好。”
那男子身形頎長,嘴角含笑。
戎玲枝有些詫異,“景瑞?”
“怎麼,你們之前認識嗎?”
景瑞也有些不知所措,對於戎玲枝這個名字,他早有耳聞,一句“重鑄劍道榮光”點燃了多少修士的鬥志。
“戎師姐的名字,仙盟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戎玲枝勉強擠出了一抹微笑,“葳蕤山的景瑞,我聽過你的名字。”
葳蕤山是修仙聯盟裡法修的集大成者,戎玲枝能確定景瑞一個法修絕不會是前世師道念看中的那個人。
“能被師姐掛念,是景瑞的福氣。”
“好了。”師道念捋了捋那不存在的鬍鬚,“阿玲,你帶著這些小輩去一趟樊城,他們年紀小……”
戎玲枝看著他那莫須有的“鬍子”,不經意間笑出了聲。
那是戎玲枝幼年時惡作劇剪掉了師道唸的長鬚,不知為何,多年過去,師道唸的鬍鬚再也沒有長出來過。
師道念抬手,一本黃色的文書憑空出現,他握住文書敲在了戎玲枝的額頭,戎玲枝吃痛,後退一步,捂住額頭。
“出來吧,卞南喬。”
卞南喬躡手躡腳地推開門,瞥了眼戎玲枝,隨即將手撫上心口,“師尊安好。”
巨大的悲傷瞬間湧上心頭,戎玲枝至今都想不到該怎麼面對師道念,他是好是壞,是真是假,戎玲枝分不清,也不知道該不該分清。
“師姐?”卞南喬試探性地叫了一句。
戎玲枝回過神來,師道念已然離去,只留下景瑞和卞南喬面面相覷。
戎玲枝接過文書開始細讀,絲毫沒有注意到卞南喬痴迷的表情。
相較於晏山青,戎玲枝最不能理解的是師道念。
他們曾經情同父女。
目前的未知數仍然是晏山青,對於師道念,戎玲枝只需要稍加防備即可。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弄清楚平井村的事情。
“通知山內沒有任務的同門,與我們一同前往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