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謊言(1 / 1)
戎玲枝借勢後仰,一手拉著卞南喬,同時足尖精準地踹在牛壯膝窩。
牛壯慘叫一聲,龐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恰好將長者撞倒在地。
而那柄追襲而來的長劍,“砰”的一聲,深深釘入了她們身後的門板。
“區區藥修,倒還有兩下子。”男子不屑道:“可惜了,兩個美人兒,不如就此跟我回府吧~”
戎玲枝起身,穩住卞南喬。
那長者被帶倒,臉色鐵青,“殺了她們!”
為首的男子輕蔑一笑,抬手,木板上的劍有了反應就要飛回他手上。
卞南喬驚呼一聲:“師姐小心!”
戎玲枝抬手,握住飛來的劍柄。
男子握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然而長劍仍然穩穩地被戎玲枝握在手中。
“是把好劍,可惜了。”
戎玲枝秀眉輕皺,只用了三分力,“咔擦—”一聲,剎那間,整把劍便被碎成了七段,剩下的碎片被她扔向男子,那男子妄圖接下這一擊,連帶著身後的三人全被擊飛了出去。
卞南喬躲在一旁,默默地豎起了大拇指。
戎玲枝從屋內出來,瞥向他們,除了為首的人,其他的人都已經陷入昏迷。
為首的男人被碎片擊中,受了重傷,卻仍是十分囂張,從懷中掏出令牌,“我是仙盟弟子,你敢傷我……”
“呵”戎玲枝輕笑一聲,“仙盟的劍,如此不堪一擊?”
“你說你是仙盟的人,你是何門何派,又是師承何人,接了誰的指令在此地駐紮?”
唐化風整個人都精神了,“我是受北風堂唐長老的旨意駐守在此處的”
“是嗎?”戎玲枝勾勾手指,令牌就騰空到了她的手裡。
卞南喬看見戎玲枝手上的令牌,她臉色‘唰’地變得慘白,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師姐……”
戎玲枝以為卞南喬是在喚她,轉過頭去,卻見她死死地盯著令牌,這才發現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青襄宗”。
卞南喬看清了上面的小字,哽咽道:“青襄宗龍華師姐,下山數月未歸,原是葬送在了你們這群鼠輩手裡,今日我就要為我師姐討回公道……”
說罷,卞南喬便從懷中掏出枯木粉撒向他們,戎玲枝眼疾手快握住了卞南喬的手,一掌拍散了空中的粉末。
“不可。”
“師姐?”卞南喬已然憤怒到了極點,但用盡全力仍然沒法從戎玲枝的手上掙脫。
戎玲枝衝她搖了搖頭,卞南喬只得作罷,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男子。
戎玲枝站在高位,整個人帶著審視的意味,“他們該死,但不能死得這麼輕而易舉。執法司隨後就到,不必髒了你的手。”
這顯然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聯手殺害藥修弟子了。
戎玲枝乍然想起樊城店小二聽說她們是仙盟弟子時的反應,一切都說得通了。
怪不得,怪不得師道念要藉此次行動除掉仙盟中的世家子弟。
仙盟,早就在這個時間就已經被蛀蟲啃噬。
那人聽到執法司的名號有些慌了,猛地咳出一口血來,連滾帶爬地來到戎玲枝跟前。
執法司負責處理仙盟的各種事項,如果觸犯了仙盟條例,會被處以極刑。
“仙子,道友!”
那人先是撲到卞南喬的身邊,想要乞求原諒,卞南喬一腳踹開了他,大喝一聲:“滾開!”
男子被踹倒,又爬過來抓住戎玲枝的裙襬,身上的血漬也緊跟著粘上她的外紗。
戎玲枝眉心蹙了蹙,有些不耐煩地扯開了他的手,那人緊跟著說道“我是唐化風,你放了我,我大哥定當重謝。”
戎玲枝來了興趣,“你姓唐,你說的不會是北風堂唐長老?”
唐化風嚥了咽口水,額上急出一層密汗,“你只要放了我,數不盡的法器和靈石,我們唐家無有不應的。”
戎玲枝抬手,左手作蓮花指,拇指壓住中指,只輕輕一彈,唐化風便被一股風給帶倒,跟著其餘眾人被捆仙繩給束縛住了。
“我大哥不會放過你的!”
唐化風還在一個勁兒地叫囂,戎玲枝遮了遮耳朵,示意道:“喬喬。”
卞南喬撒了一把安眠粉,唐化風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戎玲枝拍了拍卞南喬的肩膀,“是非公道,執法司自有定奪。”
卞南喬嚥下悲痛,輕輕點了下頭。
“接下來,我們該處理正事了。”
戎玲枝轉身,恰好發現了準備悄悄溜走的牛壯及長者。
戎玲枝瞥見地上的配劍,用腳勾起,用手掂了掂重量,隨後朝著牛壯的方向扔去。
“叮”的一聲,正中靶心,剛好釘在了牛壯的眼前,牛壯被嚇得定在原地,那長者直接昏死了過去。
“孩子也不要了嗎?”
牛壯見狀倒下來給她們磕頭,“仙人我真的知道錯了,人也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想給我兒謀一條活路啊……”
“你孩子的命是命,我師姐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卞南喬的情緒激動,彷彿下一秒她的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戎玲枝看著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種愧疚感。如果,她沒有在這三個月躲著師道念,早早地跟著下山,或許龍華就不會死。
“喬喬……”
卞南喬抬手抹了抹眼睛,“師姐,他們二人就交給你了,我進去看看孩子們。”
屋內的木門被撞破,如今陽光照了進來,腐臭味倒是消散了許多。
牛壯跪倒在她面前,“只要仙人能救活孩子,您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牛壯!”長者抓住牛壯的手臂,他枯瘦的手臂抓在牛壯身上,顯得是那樣羸弱。
“爹!什麼時候了,我只要孩子能活,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戎玲枝見他不像是撒謊的樣子,將他們扶了起來,“你起來吧。你固然有錯,但你不必跪我。修士懲惡揚善,匡扶正義,藥修除災祛病也是理所當然。我們救你們是職責所在,但你們也要為你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長者起身,牛壯卻直直地跪在地上,“一個月前,我們村向駐城的修士稟報,仙盟便派了仙人來診治,可是……”
“可是什麼?”
“每一個來到村子裡的女修都說這不是疫病,要向上稟報……”
牛壯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不敢抬頭直視戎玲枝的眼睛。
卞南喬此刻已經冷靜多了,緊跟著說道:“就因為她醫術不精,你們就殺了她?”
戎玲枝眼底的冰冷一閃而逝,緊跟著搖了搖頭,“因為龍華髮現了平井村的秘密,所以村子裡的人聯合起來,殺了她。”
“弱肉強食,這是天定的法則。”長者開口,那雙泛著灰的眼睛盯著安睡的幼童。“可她偏偏要來打破這個規則,我們別無他法。”
卞南喬走上去,“秘密到底是什麼?”
牛壯並不作聲,那長者也緊跟著嘆了口氣。
“你們不說,我也能猜到。是那口井,對嗎?”
“我們村的人,世世代代都依存這口井生活。”那老頭猛吸了一口旱菸,“誰家要是生了女娃,都要沉在這井裡。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卞南喬定了定神,轉頭看見塌上昏迷不醒的稚子,“難怪我們一路走來,也並未見到女童……”
戎玲枝緊握的拳緩緩鬆開,周身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威壓。她俯視著牛老頭,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入人心:
“規矩?好一個吃人的規矩。你們將罪孽奉為傳統,用女嬰的屍骨換來男丁的苟活,卻還敢自稱別無他法?”
她目光掃過祠堂中昏睡的男童,最終落回牛老頭慘白的臉上。
“難道你就沒有女兒,你就不會想著要將她就在身邊,護她周全?”
“我怎麼不心痛。人吃井一輩子,也得給井一條活路。若是我兒得以苟全,村子裡的其他人,又該怎麼活下去呢?世人皆言,平井村的水是天上佳釀,可誰知道,這都是靠人命一條一條堆出來的…”
想到之前差點喝下去的茶水,卞南喬下意識地開始嘔吐,“嘔—”。
“你們簡直噁心至極。”卞南喬不再聽下去,衝出了門。
戎玲枝望著她的背影,而後說道:“因為當道的人是男人,所以你們‘團結’起來,獻祭了女人。你們也不是天生的養的,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們世代務農,家中必然要有男丁才能討一口飯吃,你讓我如何是好啊……”老頭說到一半開始痛哭,彷彿真心悔改一般。
“你說的每一個字,都關乎這些孩子的性命,但願你說的都是真話。”
戎玲枝不知道他的話可不可信,從懷中拿出飛歌令傳書給景瑞,讓他帶著其餘弟子前來佈陣。
“師姐,你來看看外面……”卞南喬站在門邊,悲憫地望向門外。
戎玲枝站起身,牛壯緊跟著叫住了她:“等一下……”
“孩子們就拜託了……”
牛壯整個人隱在陰影裡,辨別不出他的神色。
許是接到了訊息,村子裡的人都湧向了草房,其中的幾個人懷裡還抱著孩子,跪倒在門前。
數量之多,已經不是卞南喬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的了。
卞南喬安撫好村民,“你們這兒可有足夠大的地方可以容納這麼多孩子嗎?”
村民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婦人站了出來,卻有些膽怯地看向牛壯和那老頭。
“我知道村子裡有個地方,只是……”
“這些孩子已經不能耽擱了,你若是知道便說出來。”
“不可!”老頭將煙桿拍在地上,眉頭狠狠擰成死結,“祠堂是一族根本,怎麼能去那種地方胡鬧呢?”
“再大的事大不過生死!”戎玲枝快被這個老頑固折磨瘋了,強壓著怒火,“要是還想你們的孩子活,就趕緊帶我們和孩子們過去。”
牛壯首當其衝地抱起孩子就準備往祠堂的方向走去,剩下的村民們也跟在後面,老頭緊趕慢趕追了上去攔住了牛壯,“壯,你連爹的話也不聽了嗎?”
牛壯甩開牛老頭的手,“爹,現在要死的是我兒子,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要是你兒子馬上要沒命了,你也這麼畏畏縮縮的嗎?”
牛老頭吃了癟,也不再阻攔。
這村子雖然看上去比較貧苦,可真正走進去了才發現,這儼然是一個小樊城。
卞南喬跟在戎玲枝身邊,負責押送唐化風等人,一手牽著捆仙繩,一邊喃喃道:“這老牛頭真是冥頑不靈,又封建又頑固。”
戎玲枝時不時去看唐化風,他們中了失神咒,只能任人擺弄。
“人一輩子呆在山裡,山既困住了人,也困住了心。”
祠堂果然普通那婦人所說的可以容納這些孩子,安頓好孩子,戎玲枝便讓村民散去,不多時,景瑞便帶領著弟子趕了過來。
戎玲枝將所見告知景瑞,眉頭緊鎖:“事情沒那麼簡單。若只是井裡的妖怪作祟,吞噬魂魄,為何突然指向了男童?”
她望向祠堂中央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續道:“我懷疑,村民的供奉,或許從一開始,養的就是別的東西。”
景瑞看著祠堂正中央的井,不假思索道“這個好辦,直接封了這口井便是。”
“在師兄來之前我們也想過這麼辦,但實際操作起來十分困難。”卞南喬擺擺手,“且不說這個村子裡每家每戶都有一口井,我們的人手根本就不夠,況且,我們只剩下一天半的時間了。”
樊城的封印馬上就要再次啟動了,在這之前,她們必須妥善處理這裡的一切。
“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戎玲枝屏息,一步步走向祠堂中央那口古井。
越靠近,那股熟悉的,如同前世師道念身上的腐朽氣息便越發濃烈。
就在她即將俯身探查的瞬間,井口漆黑的深處,彷彿有一雙眼睛,與她遙遙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