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沉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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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玲枝穩住心神,還想更進一步探查。

“師姐——”

景瑞上前一步,輕拍她的肩膀。

戎玲枝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周圍的人紛紛對她投來怪異的目光。

“想來是這邪祟偷了孩子們的魂魄,不算什麼難事,諸位放心。”景瑞衝隨後她使了個眼色,隨後說道:“還請師姐隨我走一趟,找找這妖怪的藏身之處。”

戎玲枝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輕點了下頭,跟著他走出了牛氏祠堂。

走出了一段距離,景瑞確信沒人跟上,快步上前,壓著嗓子,“師姐,井有問題。”

“我不是陣修,不能看出其中奧秘,但我能肯定,這井裡被人上了一道極為隱秘的陣法。那老頭一定在撒謊。”

此刻他們已經站在了村子的中心,整個村子的房屋排列整齊,看不出一點差錯。

“不只是牛老頭在撒謊。”

戎玲枝抬眸,眼前的井口吹來一陣妖風,攜帶著那股詭異的氣味。

“是整個村子,都在撒謊。”

“荒唐!這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她用手撫過井的每一寸磚頭,驀地,她將頭貼近那口井,“噓—”

“有人在哭。”

突然安靜了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耳邊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和潺潺的流水聲。

是女人和孩子的哭聲。

戎玲枝抬起頭,回頭尋找著什麼。

景瑞順著她的視線看,發現是村頭的方向。

“師姐在等什麼人嗎?”

戎玲枝眉心蹙了蹙,隨即搖了搖頭。

她等不起了。

戎玲枝轉過身,左腳點在井口,整個人飛上瓦牆,開始朝反方向狂奔,景瑞見狀跟在她身後。

忽地,戎玲枝停在了一戶人家前。景瑞緊隨其後,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院子裡一個男人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女人跪倒在地上,眼看著男人抱著嬰兒就要往院子中央的井邊走去,那女子快速地站起來準備去搶回孩子。

男人一把推倒了女子,女子抱住男人的腿,不停地哭喊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男人終於不耐煩了,眼見掙脫不掉女人的束縛,倏地,男人抬起雙手,將孩子高高舉在空中,男人面露兇色,隨即鬆開了手,將手中的孩子一把丟了出去。

戎玲枝飛身上前,接住了還在啼哭的嬰兒,男人還要上前理論,景瑞落地,踹倒了男人。

又是這口井,佳家家戶戶都有這口井。

男人不省人事,女子跪著上前,給戎玲枝磕了好幾個響頭,“謝謝你……謝謝你……”

這三個字被她唸了幾十遍,仍然不肯停下。

戎玲枝扶不起她,只能把孩子塞給她,那女人這才罷休,不再反覆地道謝。

景瑞依舊檢視了院子裡的井,隨即朝戎玲枝點了點頭。

“譁——”

一瓢水,澆醒了地上的男子。

男子看見女人手中仍然抱著嬰兒,怒火中燒,

那女子被嚇得渾身一顫,忙躲在井後面,景瑞上前將他們隔開,只一個眼神,男子瞬間就蔫兒了下去。

“平井村請了修士來處理邪祟,待此事處理完畢後,你們不必再獻祭嬰兒給這口井了。”

“何來獻祭,這種事情,向來都是自願的。”男人不敢抬頭直視景瑞的眼睛,說話聲音越來越弱,“我勸你們不要多管閒事,治好了痴童速速離去,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戎玲枝將那塊假冒的令牌扔在男人的面前,那男子見了這塊令牌,頓時語塞。

令牌是從唐化風的身上搜集來的,他私自篆刻了葳蕤山的令牌,這樣的令牌,在唐化風幾個小弟身上還有很多。

“阿姐。”戎玲枝將女人攙扶起來,“你不用怕他,從今天起,沒人能拿孩子再來威脅你,你只管把事情說與我聽,我為你主持公道。”

女人略顯疲憊的雙眼靜靜地看著她,落下淚來,似是有天大的委屈。

“他們要殺了我的女兒,她不過剛出生四日啊……”女人的聲音嘶啞,得仔細聽才能分辨她說了什麼。

“哼,你們這些婦道人家知道什麼,今天是‘吉日’,錯過這個時間,又得等上十天。”

“哦?”戎玲枝回頭看他,那眼神看得他發怵。

“你們村怪講究的,殺人還講究風水,以為這樣,你就不用去閻王的地獄裡報道了嗎?”

男人撇過頭去,不搭理戎玲枝的話。

倏地,一把劍懸在了男人的頸邊。

那把劍通體雪白,似是有陣陣寒氣,這股寒意直逼人的骨頭裡,“我勸你,實話實說。”

那男人像是被嚇到呆滯,嘴唇張了張,愣是吐不出一個字。

抱著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挪動,她又開始哭,一雙手握住那通體雪白的劍刃,想將劍給挪開,淚水夾雜著血色往下滴落,沙啞著聲音求戎玲枝不要殺了男人,諸如此類的話語。

景瑞有一些驚訝,這男人要殺了他們的孩子,可這女人到頭來還是要來替這樣男人求情。

戎玲枝看向女人的眼神裡除了片刻的驚訝,更多的是一種悲憫。

她輕輕皺著眉頭,卻又拿這女人無可奈何。

那男人眼中的情緒複雜,“你求他們做甚。我不會心軟,仙家更不懂人情冷暖。”

戎玲枝睨了睨雙眸,抬手,收回了長劍,下一秒,斜在男人身邊的劍就消失不見。

“這是村子裡的規矩。”女人穩住情緒,終於開口。

男人此刻離她很近,抬手抓住女人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

景瑞看不下去,拎開了男人。

“我們不是平井村的人,我們是樊城大道邊的住戶。我男人聽說喝了平井村的水,就能生出男娃,就帶我搬到了村子裡。”

“剛來的時候就好奇,村子裡幾乎沒有女娃,他們說,是村子裡的水靈驗,喝了村子裡的水,定能生個男娃。”

說到這裡,女人啜泣道:“誰知道,村裡不是沒有女娃,是生了的女娃,都會在出生的第四天被沉到井裡去,只要這樣,就再也不會生出女娃……”

“若是下一胎還是女孩呢?”

“就一直扔,扔到生出男娃為止。”許久不開口的男人終於開了口,此刻一臉平靜,彷彿剛才大吵著要殺孩子的人不是他。

聽到這兒,景瑞握緊拳頭,沉下臉來,眼色冷厲。

“愚昧至極!”

“一切都能說得通了。”戎玲枝復又走到井邊,打量著井裡的水。

“凡間有種說法,說是生死有命,生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兩個人之間的羈絆生來就是註定的。而平井村的人,顯然是信了這種傳言,派人打了這口井,下了咒,將生出來的女童溺死在井裡,永世不得超生,這樣,就能改寫人的命格,命裡的孩子就不會再投生成女人。”

顯然,景瑞聽了這說法還是有點懵。

“你說你看不懂這陣法。”

景瑞懵懂地點了點頭。

“不光是你,哪怕是藏風閣那群老頑固來了,同樣看不懂。”

戎玲枝抬手,靈力流轉,一股白色的微光在她的指尖顯現,剎那間,井中的水開始騰飛,隨後迴歸平靜。

“這裡根本就沒有仙法陣型。”戎玲枝隨即搖了搖頭,“是凡間百姓的符法。”

普通人沒有靈脈,無法修行。個別普通人蘊含靈脈,卻沒有踏入仙途,靈脈覺醒後會產生微弱的靈力,雖然與常人無異,但六識卻更加靈敏。

“這井裡的符法的作用就是讓這些枉死的魂魄無法投胎轉世,永遠被困在這井中。”

景瑞朝這井裡探了探頭,下意識後退了幾步,“這簡直喪盡天良,害人性命還要害人永世不得投胎。”

說到這兒,戎玲枝低頭,眼底劃過一絲冷意。

“如果你今天將這孩子沉井,你不光害她今生,還要害她來世,她永世不得超生。”

遠處飛來蝶奴,停在了景瑞的肩上,門外的弟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師姐,祠堂出事了!”

牛氏祠堂的大小足以容納上千人,此刻的眾人都被逼到了角落裡,幾個仙門弟子擋在他們前面,等戎玲枝幾人趕到時,早已沒了精怪的蹤跡。

“師姐——”

卞南喬懷裡還抱著一個幼子,她雙眼發紅,臉上已經被塵土染上了灰色。

“喬喬。”

戎玲枝上前檢視,萬幸的是,在場的眾人都沒受到傷害。

在戎玲枝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井中的妖怪出來作祟,幸好有留守的修士,護住了這些孩子。

隊伍裡有一個弟子是戎玲枝親親的師弟,施恩,不光和她師出同門,也同樣拜師於師道念。

“那邪祟臨走時帶走了村裡的村長,我們跟上去施救的時候,它又帶走了一個孩子。”

施恩略有些自責,戎玲枝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責。”

景瑞將外面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那些孩子的父母聞言,將頭埋得更深了。

牛老頭被邪祟抓走,牛壯一副丟了魂的樣子,跌坐在正堂的柱子旁。

“這井裡沒有神,也沒有妖怪。”戎玲枝起身,視線從村民們身上掃過去,最終停留在了牛壯身上,“是女孩兒們的怨氣凝結出了實體,你爹現在還不會死。”

聞言,牛壯眼裡又有了光亮,“真的嗎?”

他一五一十地將這些年來的情況給說了出來,和戎玲枝在祠堂外瞭解到的情況大差不差。

“仙人,我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為你們幫上忙呢?村長這些年為了村子裡付出了很多,還有那孩子……”

戎玲枝沒有拐彎抹角,直切主題,“把井裡的屍骨全打撈出來,放她們走。”

聽到這兒,村民們面面相覷,這直接觸動了村子裡的核心利益。

戎玲枝也不慣著他們,“事情解決之後,立刻封井,村子裡不會再留一口井。”

這話不是徵求他們的意見,這是戎玲枝對仙盟弟子的指令。

見他們沒反應,戎玲枝叫住了牛壯“牛壯,事情的輕重緩急你要分得清,你得替你父親履行這個職責。”

牛壯終於表態:“各位,我們等得起,孩子們也等不起了呀……”

沉寂片刻,人群中有人舉起了右手,道:“我們不是不願意配合,只是這妖怪兇惡,我們若是下井撈骨,難保妖怪會不會出來傷害我們……”

聽到這兒,戎玲枝看向景瑞。

景瑞先是有點懵,隨後反應過來,從百寶袋裡翻出了一沓符紙。

帶過來的幾個弟子紛紛開始用靈力在符紙上撰寫符咒,景瑞開始在村子裡踩點,統計井的數量,村民們領到符紙的就下了井,此刻井中的水已經被景瑞他們施法放幹,很快,一些幼兒的枯骨就已經陳列在了正堂前。

按照戎玲枝的要求,不管村裡的骸骨是從哪口井挖出來的,都要被移送到祠堂前。

卞南喬給孩子們喂完丹藥也跟著過來,開始寫符篆,一邊寫一邊道:“師姐,你是你沒看到,那邪祟的頭髮又黑又長,不知道吃了多少黑芝麻才能長那麼那麼長的頭髮……”

“它不吃黑芝麻。”戎玲枝拿過符紙,也開始寫起來,卞南喬追問她:“那吃什麼?”

戎玲枝勾唇,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彎了下去,作勢要去嚇她,道:“吃小孩兒呀。”

卞南喬瞪了她一眼,忽又想起那長髮邪祟,渾身雞皮疙瘩都被激起了,忙從戎玲枝的手上奪回符紙,不再理她。

景瑞回來時,手中拿著平井村的測量圖,整個村子的佈局完整地呈現在上面。

“村子裡的人說,這裡的井四通八達,這邪祟指不定躲在哪個地方。”

戎玲枝點頭,將圖紙接過來看了一眼,就已經將圖紙上的東西記得大差不差了。

戎玲枝大致數了數祠堂外的枯骨數量,已經不少於兩百多副。

此刻,男孩兒們躺在祠堂裡,女孩兒們的枯骨擺放在祠堂外頭。

“嘀嗒——”

戎玲枝應聲抬頭,一滴雨水正好滴落在戎玲枝的眉心處。

緊跟著,有水滴密密麻麻地落下,頃刻間,一大片灰濛濛的雲壓了下來,雨勢漸大,模糊了天地的邊界,遮住了人的視線。

景瑞見她痴痴地待在雨中,將她拉進屋簷下避雨。

戎玲枝暗叫不好,還沒等她反應,人群中就聽見人在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井裡反水了……”

祠堂內外,數十口枯井彷彿連通著黃泉,漆黑的井水裹脅著刺骨的陰寒,如同活物般向上翻湧。

幾個尚在井中的村民紛紛從井裡爬出來,戎玲枝眉心跳了跳,正準備轉身進入祠堂的時候,發現不遠處似乎有人的身影朝這邊走過來。

戎玲枝下意識屏住氣息,抬手,示意弟子們不要輕舉妄動。施恩捏緊手中的劍,下意識吞嚥著口水。

那人逼近,這下看得真切了,不過是個婦人。

身上的衣裳倒也乾淨,只是原先大紅色的上衣也被穿得褪色,手肘處的補丁格外顯眼。

雨水洗刷了她臉上的髒汙,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

她停在了雨中,視線掃過地上陳列的白骨,蹲下摸了摸其中一具白骨的顱骨,喃喃道:“好孩子,你見過我兒嗎?”

話畢,婦人抬頭望向祠堂上的牌匾。而後注意到了站在前方的戎玲枝。

“嫂嫂,進來避避雨嗎?”

婦人見她主動搭話,猛地抓住戎玲枝的手臂,原先她手裡的布老虎也給扔了出去,施恩欲拔劍出鞘,戎玲枝一把給摁了下去。

“你見過我的孩子嗎?我的孩子!”

戎玲枝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婦人開始哭,抓著戎玲枝的手力氣越發重了些,另一隻手在身前比畫,“他就這麼高,你一定見過他的……”

戎玲枝將她拉進屋簷下,回頭尋找正堂裡是否有符合條件的孩子,卻見裡面的村民紛紛避讓開來。

“你看,這裡面躺著的,有你的孩子嗎?”

瘋婦人粗略地掃了一眼,而後篤定地搖了搖頭,“不是,都不是!我給你看他的娃娃,你肯定認識他的!”

婦人低頭尋找著什麼,戎玲枝想起一開始被扔出去的娃娃,轉頭,那布老虎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踢到了正堂外的井邊。

顯然,瘋婦人也看到了,“娃娃,我兒的娃娃!”

婦人發了瘋似的要衝進去,施恩率先一步拉住她,戎玲枝輕點了下頭回應他,“做得好。”

而後戎玲枝走進雨中,雨水彷彿都避開了她,戎玲枝回頭,指著布老虎對那婦人說道:“這個娃娃,我給你撿回來,好嗎?”

這雨來得蹊蹺,戎玲枝不敢鬆懈。

她走到井邊,俯身拾起那個溼透的布老虎。

下一秒,微風拂過,只聽見“叮”的一聲,別在她腰間的鈴鐺,響了。

上漱林外,一行人早早地布好了法陣。

看起來,帶隊的人是那個長身鶴立的男子。

他手中的飛歌令微微閃著光,腰間懸掛著天淨山的令牌,守在樊城門口的弟子見他來,也不做阻攔,反而畢恭畢敬地向他行禮,道一句:“晏師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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