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眾生平等局(1 / 1)
雨水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便悄然蒸發,形成一片無塵的領域。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在地上被拖行、狼狽不堪的她,最終,落在了那猙獰的“發魔”身上。
“發魔”奔逃的速度很快,它見有了人來,也不再執著於折磨戎玲枝。
晏山青緊緊跟在後面,不給發魔喘息的機會。
結界限制他的行動,莫說戎玲枝,任仙盟哪個長老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都不見得能佔到便宜。
晏山青抬頭,微微皺眉。
他後撤一步,微微屈身發力,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逼近戎玲枝,抬手斬斷了幾縷纏繞在她周身的髮絲,髮絲掉落,隨即又開始活絡了起來。
他眼神驟凜,身如閃電,一劍斬斷纏繞在戎玲枝身上的髮絲。
斷髮如活蛇般扭動,晏山青閃避的同時,黑色長劍再次揮出。
這一次,他率先看了眼戎玲枝。
戎玲枝接受到他的訊號,翻身扭開,這一劍剛好斬斷了“發魔”對戎玲枝的控制。
戎玲枝身上失去了“發魔”的力,猛地向一旁滾落,她整個人重重摔落在地,滾了幾圈才單膝跪地穩住身形,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嗯……”
戎玲枝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在地上滾了幾圈隨後一隻腿跪在地上,勉強穩住身形。
晏山青已與“發魔”纏鬥在一處,劍光快得令人眼花。他且戰且退,有意將怪物引向祠堂。
戎玲枝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祠堂前,是堆積如山的嬰孩枯骨。
“發魔”也意識到了,發瘋般衝向祠堂。晏山青因無法施展靈力,速度稍遜一籌。戎玲枝咬牙,緊隨其後。
雨幕中,晏山青的劍尖已對準地上未被帶走的白骨。
他要毀掉這“發魔”的根源。
正當他要落下這一劍的時候,戎玲枝先一步閃到他跟前,對著晏山青的面中抬手就是一劍。
晏山青頓住,迅速出劍格擋,兩把劍身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發魔”源自於這些被沉井的孩子,晏山青要毀掉這些孩子的遺骸,斬斷“發魔”的根源。
晏山青的目光還在追隨遠去的“發魔”身上,
隨後眯著眼睛看她,下一刻,晏山青加了力氣,戎玲枝挑開他的劍,朝著門內呼喊道:“師妹!”
卞南喬從門內出來,臉上焦急的神色瞬間轉化為欣喜,見戎玲枝和晏山青二人之間仍在纏鬥,上前抱住地上的枯骨。
晏山青眼疾手快,側身避開戎玲枝的劍,拉住還沒來得及離開的卞南喬的袖側,卞南喬掙扎一番,戎玲枝抬手出劍,砍斷了卞南喬的衣袖。
“發魔”不知道又從何處跑了出來,伸長黑色的頭髮,朝著卞南喬奔跑地方向襲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晏山青質問他,語氣裡還帶有幾分不悅。
戎玲枝扯下腰間的破風鈴,心中已然有了對策,“我當然知道。”
隨即戎玲枝將鈴鐺猛地扔向他,晏山青閃避不及,一陣幻影閃過,場上瞬間只剩下戎玲枝,晏山青,“發魔”三人。
這一次,是眾生平等局。
幼童的白骨散落一地,就連“發魔”的體型也跟著縮小了許多。
周圍一片漆黑,在看不到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紅線纏繞的小鈴鐺。
晏山青謹慎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除了偶爾能聽見“發魔”的蠕動聲,剩下的一切只能靠神識來探測,但很可惜,他們在神山結界內,結界重啟,一切的靈力都被禁止在這裡使用。
戎玲枝站在角落裡,仔細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這是她的神化境,被拉入神化境的人必須遵守她的規則。
在她的神化境內,會被奪取絕對視覺,只有戎玲枝一個人能聽到鈴鐺的響動。
按理來說,結界內無法使用靈力,無法催動神化境。
但破風鈴是師道念給戎玲枝設定的最後一道保命裝置,一旦戎玲枝陷入生死絕境,便可自動催發神化境。
戎玲枝靜靜聽著周遭的動靜,她的右手邊,站著晏山青。
剎那間,戎玲枝的斜前方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鈴鐺聲。
戎玲枝側身,提劍刺向“發魔”。
“發魔”或許是感知到了殺意,與戎玲枝纏鬥了起來。
晏山青聽著周圍的打鬥聲,眉心微蹙。
神化境本來是化神者才能使用的絕技,戎玲枝不過一個元嬰初期,卻開啟了神化境。
晏山青想起她腰間的破風鈴,師道念確實給她留了不少好東西。
戎玲枝的速度極快,“發魔”根本跟不上戎玲枝揮劍的速度,節節敗退,它越是反抗,繩子上鈴鐺的聲音就越發明顯,在這樣的環境下,對戎玲枝來說有絕對的優勢。
戎玲枝的攻擊不停,每每揮動避水劍時,身上的傷痛就加劇一分。
晏山青不知道她神化境中的奧妙,站在原地,手中的定山劍剛剛垂下一點,戎玲枝的右後方就傳來鈴鐺的聲音。
她強忍著疼痛,“在原地好好待著。”
只這一句話,晏山青便清楚這神化境的奧秘,收回了手上的定山劍。
晏山青穩穩地站在原地,耳邊傳來不停的打鬥聲,倏地,晏山青好像能看到了一絲光亮。
他試著抬手,能隱約看見雙手的輪廓。
晏山青再次試著放出神識,周圍的一切都在他的腦海裡呈現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紅線與鈴鐺遍佈周圍。甚至隨著戎玲枝身位的變換,紅線也在隨之變化。
尚未化神便能催動這樣的神化境,實在難得,況且這個神化境由於使用者本人的修為達不到尚未成熟,就已經有這樣的變化了。
晏山青微微俯身,試著跟著神識避開這些線條,起初偶有碰觸,聽見聲音,戎玲枝餘光瞥見晏山青開始行動,意識到了什麼。
就在這時,耳邊鈴鐺的異響和身後的鈴鐺聲重合,戎玲枝有些分辨不清方位,“發魔”瞅準時機向前刺出髮絲,等戎玲枝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只能擋下大部分的頭髮,剩下細微的髮絲穿過她的肩膀,戎玲枝疼得悶哼一聲,避水劍也被她脫了手,下一秒,沾染她血液的髮絲開始燃燒。
“發魔”發出慘叫,藍色的火焰迅速蔓延,“發魔”迅速收緊戎玲枝身上的髮絲,戎玲枝被它拉了過去,“發魔”想要同歸於盡。
戎玲枝奮力抵抗,但卻毫無還手之力。
剛才的真火已經耗盡了她本就不多的殘存的靈力。
定山劍突然出現在她眼前,斬斷了那一縷頭髮,最後停在了她身前。
隨著一段刺耳的尖叫聲,“發魔”化為一堆灰燼,徒留地上的白骨。
戎玲枝經過這麼一擊,四肢使不上力,倒在地上,神化境也隨著她最後一抹靈力耗盡而消失,此刻天光大亮,祠堂前圍滿了仙盟的弟子。
“師姐!”
卞南喬帶著哭腔,一把抱住了倒在地上的戎玲枝。
卞南喬懷裡還抱著那具枯骨,硌得她有點疼。
她回過神,抬頭正巧對上晏山青疏離而又平靜的眼神。
戎玲枝並不把希望寄託於他人,凡事靠自己,幾乎是她的行為準則。
晏山青來遲了,這是他的問題。
晏山青離她站得並不遠。
戎玲枝嚥了一口血沫,被周圍的弟子扶起來,她拖著沉重地走上前去。
晏山青見她來,那踉蹌的步伐讓人下意識地就想伸手去扶住她。
晏山青剛抬起手,卻從她的手臂上擦過去,眾目睽睽之下,戎玲枝抬手,“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讓整個祠堂死寂。
晏山青偏著頭,漆黑的雙眸有瞬間的失神,隨即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平靜。
唯有掩在袖中微微發顫的手指,洩露了那一絲不平靜。
“我等你好久不來。”
“要是我今天沒反應過來,就因為你的疏忽,會死多少人嗎?”
戎玲枝渾身都是傷口,結痂的地方在剛才的打鬥中也被撕裂,此刻鮮血正順著她白色的輕紗往外冒。
鮮血順著她白色的衣袖往下滴落,和她的眼神一樣灼人。
戎玲枝的這一巴掌其實不重,他的手掌貼近臉頰,比起臉上輕微的疼痛,更加劇烈的,是晏山青心臟的顫動。
片刻,晏山青緩緩轉回頭,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因個人能力所造成的得失,師姐,這也是我的錯嗎?”
和戎玲枝的身體一樣倔強的,還有她那雙堅韌的眼睛。
此刻帶著怒氣,緊緊地盯著晏山青,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後的異樣。
枯骨之處,攀附著黑色的髮絲,不斷顫動著。
戎玲枝詫異於他竟然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急火攻心,她腳邊的碎髮在眾人沒有發現的地方悄悄從她的腳腕攀附上來。
“你……”
話還沒說出口,一股強大的拉扯將她整個人騰龍舉起,拉著她迅速向另一個方向撞擊。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戎玲枝重重地摔落在地。
這種撞擊來得猝不及防,戎玲枝吐出一口血,痛暈了過去。
而後戎玲枝又被舉起,就要再次落下。
反應過來的眾人迅速奔來,卻仍是速度不及那發魔,“刺啦——”,長劍從空中飛來,將頭髮與戎玲枝徹底分開來。
一名白衣男子穩穩接住戎玲枝,晏山青拿穩手中的劍,將剩下的頭髮死死定住。
卞南喬他們擁了過去,相較於戎玲枝,晏山青只受了一些擦傷。
戎玲枝只覺得有什麼東西順著每一寸毛孔鑽進自己的皮膚裡,她用力地掙扎著,渾身火辣辣的疼痛。
戎玲枝醒轉過來,悄悄地睜開一隻眼睛打量著周圍。
青襄宗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在她不遠處和卞南喬交談,唐化風等人被執法司的人扣押,為首的那個人是戎玲枝的舊識,此刻和晏山青站在一起。
見他們看過來,戎玲枝趕忙裝死,閉上眼睛。
如今想來,她實在是太沖動了。
晏山青就那麼站在她前方,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
“阿玲。”為首的男人走過來,微微皺著眉頭,“可是傷口疼?”
“卞師妹,你快來給阿玲看看。”
戎玲枝額頭冒汗,一部分原因是身體上的疼痛,另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心虛。
卞南喬走過來握了握她的手,戎玲枝撓了撓卞南喬的手心,卞南喬會意,“師姐的傷不能耽誤了,我們必須得即刻啟程回山。”
“等一下。”戎玲枝一把抓住卞南喬的手,眾人一驚,為首的男子皺眉看她,“這邪祟太蹊蹺了,我們得儘快回山稟報才行,況且師妹是在傷的太重了,若不是我也收到了師妹的飛歌令,這一次得多危險。”
晏山青站在不遠處,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隨後轉身離去。
戎玲枝訕訕道:“我還有一件事尚未完成。”
戎玲枝從景瑞身邊抱走那個救下來的嬰兒,帶至剛才的瘋女人身邊。
“嫂嫂,我給你的孩子帶回來了。”
那瘋女人滿懷期冀的看了眼她懷中的孩子,緊跟著推開她,瘋狂的拽著自己的頭髮。
“不……不是……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戎玲枝被她推的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不知道從哪個地方跑過來一位婦人,上來就要接過孩子,見戎玲枝不肯鬆手,隨即道:“那牛珊珊就是個瘋的,她孩子早就被人拐跑了,這是我的孩子……”
這樣嗎……
戎玲枝暗暗思忖著,最後留給牛珊珊一些靈石,回到了隊伍中間。
晏山青依舊站在她的前方,戎玲枝仔細觀察,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當時的紅痕,戎玲枝鬆了口氣,不知道什麼時候白上道來到她身邊,輕聲道:“我聽說,你把晏師弟給打了。”
戎玲枝被嚇得一激靈,白上道與晏山青師出同門,都是仙盟天賦極佳的弟子。
“師兄就別再挖苦我了,我那是一時失手。”
戎玲枝被白上道壓得喘不過氣,推開他,她身上的傷已經簡單包紮過了,但整個人還是顯得十分狼狽,就連推開白上道的力氣也是極輕的。
白上道湊近她,道:“師妹是失手,難道師弟也是失神?”
戎玲枝猛地轉過頭去,一個清晰的念頭擊中了她,晏山青剛才完全沒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