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個愚蠢的女人(1 / 1)
“師姐?”
卞南喬叫她,戎玲枝頓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隨後昏死了過去。
大火肆虐的場景再次在她的腦海裡上演,她再一次被長劍刺穿了胸膛,悔恨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晏山青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戎玲枝不記得了。
戎玲枝是天令元年被師道念帶回天淨山的,那時她十分瘦弱,連二月吹過的風都能輕飄飄地帶走她。
師道念從來沒有放棄這個瘦弱的女孩,甚至直接把她帶在身邊撫養長大。
天令一百年,戎玲枝從宗門大比上奪得魁首,師道念欣慰地看著她,向仙盟眾人宣佈,她就是天淨山首席弟子。
往後的某一天,天令一百一十三年,師道念帶來一個少年,畏畏縮縮地躲在師道唸的身後。
那就是晏山青。
師道唸對他十分嚴苛,有些時候戎玲枝自己都看不下去,如今想來,可能是因為晏山青出身於修仙世家晏氏一族,才會讓師道念如此厭棄。
可那時的戎玲枝每天都很疲憊,每天寅時練劍,絲毫不敢耽誤。
她怕師道唸對她失望,怕自己承擔不起那一句“天命之子”。
所以她很少會去過問這位小師弟的事情,沒過幾年,晏山青被師道念送去了青蓮境。
天令兩百年,戎玲枝突破境界,成為元嬰修士。
兩百年元嬰,上一個做到的人還是青蓮境的胥靈中。
戎玲枝甚至有一絲竊喜,戎玲枝想讓師道念覺得,他沒有信錯人。
可這種興奮並沒有持續多久,短短數載,晏山青同樣突破,只用了短短百年時間修為就達到了元嬰,比胥靈中還要快上將近五十年。
從那以後,戎玲枝常常避開這位千年難遇的奇才,甚至迴避關於他的所有訊息。
晏山青雖然是天淨山的弟子,卻在胥靈中座下修習,他們很少能碰面。
直到天令兩百一十五年,晏山青身死的訊息傳來,戎玲枝只覺得天妒英才,並沒有細究其中的緣由。
可晏山青為什麼會走到那一步呢?
記憶如同流水一般從她的腦海裡一遍一遍地流淌,她緩緩睜開眼,面前的師道念還像幼時一般緊緊地靠在床頭。
戎玲枝以為,上一世的事情就像一場夢,帶給她無盡的悔恨與乾涸的淚水。
“師父。”
戎玲枝輕聲喚他,師道念應聲抬頭,戎玲枝仔細觀察他的面容。
什麼時候,師道念已經這樣蒼老。
師道念見她醒轉過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她的袖子放了下來。
戎玲枝這才注意到手腕處密密麻麻的傷痕,那是與“發魔”纏鬥時留下的印記。
她收攏衣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一旁的殷芙蓉,殷芙蓉清然一笑,“聽說你在平井村立了功,很了不起了?”
她不知道殷芙蓉為什麼這麼問,輕輕搖了下頭,求助似的看向卞南喬。
“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到處跑來跑去的,還有你—”殷芙蓉伸出纖細的手戳在卞南喬的太陽穴上,“你師姐差點被你害死了,學藝不精就不要給人治了……”
卞南喬捂著頭嘟囔,“長老們急著叫師姐去問話……”
師道念安撫她,“你中了那邪祟的毒,毒性不大,好生修養就是。”
“別聽你師父的。”殷芙蓉拉開她的衣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孔看得人心驚。
“你聽不得《清心散》,又中了毒,這下好了,得有人天天守著你才好。”
聞言,戎玲枝驟然抬起頭,對上殷芙蓉的眼睛。
那種不可言說的感覺在她們二人之間蔓延開來。
“師父你就放心吧,我會守著師姐的。”卞南喬拍拍胸脯,被殷芙蓉一把推開。
“你不行。”
師道念:“那我……”
“你也不行。”
“從今往後,你。”殷芙蓉眯著眼睛,視線落在了施恩身上。
“你來給戎玲枝奏《護心訣》。”
施恩倒是很高興,滿心歡喜地應了下來。
戎玲枝大概知道殷芙蓉會說什麼,等到眾人散去後,殷芙蓉坐在茶桌旁,為自己斟滿一杯茶。
“你有心魔。”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
戎玲枝一愣神,緩緩抬起頭。
“你如今中了毒,這毒和你的心魔接替發作,弄不好,你會死。”
“修煉之人,最忌心緒不寧。你如今這個樣子,一旦墮入魔道,也是死路一條。念在情分,我暫且替你隱瞞。”
是了,戎玲枝日日夢魘,如今正好發作,被殷芙蓉查了出來。
她聽不了《清心散》,因為她有心魔。
因為她身上已經沾染了邪氣,隨時都有可能墮落。
“一旦墮入魔道,仙盟將再無你容身之處。”殷芙蓉的目光銳利如刀,將她內心深處的記憶一寸一寸地割離開來。
臨走時,殷芙蓉看了看她院子裡的海棠花,此刻開得正好,那是出自於卞南喬的手藝。
次日,施恩抱著那副古琴正坐在院裡,如臨大敵。
“你小子,學得挺快嘛~”卞南喬手裡還拿著半個桃子,戎玲枝接過她手裡的碗,將藥一飲而盡。
施恩的手輕輕撫琴,好是嚴肅。
戎玲枝見他這個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卞南喬還在說著青襄宗內的一些秘聞,戎玲枝聽著有些困,卻還是配合她的玩笑話。
施恩或許是有些緊張,總是彈錯音,卞南喬先是不滿了起來,“你這學的什麼嘛……師父還偏偏指定你來……”
戎玲枝覺得這無傷大雅,反而配合道:“無妨啊,我倒是覺得師弟,你這琴聲,十分悅耳!”
說著,卞南喬張大了嘴,緩緩開口:“師姐!你流血了!”
戎玲枝四處摸索,不知道卞南喬說的哪裡,只覺得視線越來越窄。
“哪兒啊!”
“鼻子眼睛嘴巴,還有耳朵!”
“師姐……”
為什麼自從重生以後她就一直在暈倒?
戎玲枝不知道,她醒轉過來的時候殷芙蓉憐憫地看著她,卞南喬和施恩躲在後面。
師道念也跟著直嘆氣。
“你呀,害得你師姐差點走火入魔……”殷芙蓉就這般替她打著掩護。
施恩急得快要哭出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都是我的錯,師姐——”
緊跟著卞南喬也跟著哭,戎玲枝微微一怔,唇角漸漸泛起了笑意。
“好啦,我還沒死呢,怎麼開始哭喪了……”
殷芙蓉隱隱約約想到了什麼,“你門下可有靈力至純之人?”
師道念抬手就想指著自己,卞南喬紅著眼睛擠上前來,“我知道!”
戎玲枝聽著她的話直搖頭,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人一定不會來。
戎玲枝院子裡終於消停了幾天。
那日卞南喬臨走時給院子裡的海棠花又下了幾個咒語,眼下開得正好,風過花落,幾片粉色的花瓣順著她的劍意轉動,最後掉入池中,泛起一陣漣漪。
避水劍帶著她的身體一同入了畫卷,她又身著墨綠色,衣袍上繡著黃色梨花,柔弱的身體連著手中的劍也軟綿綿的。
晏山青就這麼站在院門口的拱門旁。
伴隨著一點光亮,他抱著古琴,立於海棠花下,身姿挺拔,靜默如山。
戎玲枝察覺到有人來了,秀眉輕皺,收劍置於身側,露出手腕上密集的傷口。
“師弟?”
戎玲枝沒想到他會來,在茶桌上給他沏茶,此刻天色尚早,她只能找話聊,“我一時入迷,竟忘了時間了。”
晏山青眼眸微壓,視線從戎玲枝的手腕上掃過去,停在她遞過來的那杯茶裡。
“是我來早了。”
晏山青將石桌收拾了下,空出面前的位置,隨即開始撫琴。
晏山青突然出聲,“我就是故意的。”
“什麼?”戎玲枝愣神,恍然間又好像知道他在說什麼。
“師尊早就有意剷除世家子弟,若是他們喪命於平井村,也是計劃中的一環,不是嗎?”
戎玲枝愣神,她猜得果然不錯。
晏山青果然一直在為師道念辦事,起碼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絡。
“太過優柔寡斷。明明你可以一走了之,可是你還是要為了一個瘋婦人將自己置於險境。明明你可以棄劍逃避,可是你為了保護這把劍不惜以身相搏,換作是我,我根本不會讓自己處在這樣的險境。”
晏山青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來回移動,白色的袖袍隨之晃動,戎玲枝看得有些出神。
戎玲枝抬眸,試著從晏山青眼睛裡找出什麼來,“師弟。你知道為什麼,明明你比我有天賦,卻還是隻能在我之下嗎?”
聞言,晏山青抬眸看她,平靜的眼睛裡帶有那麼一絲疑問。
戎玲枝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輕輕嗅了下,“因為你比我晚出生百年。這一百年,我學會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劍法,而是為何執劍。憐憫是天神賜予人最大的厚禮。哪怕是死,我也不會放棄任何人。包括對我們見死不救的師弟你。”
晏山青的琴技遠超施恩,琴音清澈,如冰雪消融時水流緩緩滑過礁石的聲音。
“培養一名出色的弟子,是要花費百年,甚至上千年。可是這不是我們泯滅人性的理由。”
“至於避水劍,我與它同生共死。劍士沒了劍,不就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
晏山青不再接話,戎玲枝也不知道他聽進去了多少,接著說道:“我等你好久不來。”
戎玲枝靜靜地聽著晏山青為她撫琴,彷彿那顆躁動不安,想要突破她身體的心此刻平靜了下來。
“你知道嗎,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可是最後你還是來了。無論如何,你救了我,救了整個村子,我都該像你道謝。”
戎玲枝的眼睛還是那麼清澈,那股韌勁兒彷彿要從她的眼裡竄出來,直達人的心底。
“噔——”
面前的人停下了動作。
順著晏山青的視線,戎玲枝這才只覺得鼻尖熱熱的,仰頭用手捂著鼻子。
戎玲枝跑向屋內,急著止血,急匆匆地留了一句:“今日就到這裡吧,辛苦你了師弟。”
她心不純,恐怕今天也是很難聽進去了。
晏山青收了琴,等戎玲枝再出來的時候,院裡早就沒人了。
血色在她的手絹上緩緩蔓延開來,海棠花瓣飄落在青色的茶杯裡,隨著風晃動。
她又想起晏山青撫琴的樣子,急著用手去堵鼻子。
這一次,戎玲枝特意起早了半刻鐘用來練劍,可沒過一會兒她還是在門口瞧見了晏山青。
“師弟,請——”
戎玲枝為他泡了茶,他一口沒喝。
戎玲枝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茶雖苦澀,卻沒阻止戎玲枝的睡意。
她伴隨著沉沉的琴聲睡去,等醒轉過來時,晏山青又走了,還是滿滿一杯茶。
接下來的每日,戎玲枝都會比前一天提前半刻鐘起來練劍,可偏偏晏山青每次都來得很早,她的劍還沒提起來人就已經來了。
晏山青話很少,大多數都是戎玲枝自說自話,自從那日戎玲枝把話都說了出來之後,晏山青就很少說話了,彷彿那次交流已經耗盡了他的詞句。
她只覺得奇怪,往日裡最是吵鬧的卞南喬這幾天一次也沒來過。
晏山青的視線偶爾會掠過她手腕上猙獰的傷口,卻從不詢問。
他奏完便走,從不做停留。
等到第十日的時候,戎玲枝終於醒不過來了,直接在床上睡死了過去。
晏山青趁著夜色,在院中奏完了整首《護心訣》,還加上了《清心散》。
就這樣,晏山青在院子裡等到戎玲枝醒來。
戎玲枝見他,先是嚇了一跳,晏山青的肩膀上已經落了許多花瓣。
戎玲枝向他道歉,晏山青站起身,說戎玲枝現在已然大好,這是他最後一次為戎玲枝奏曲。隨後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後離開了。
晏山青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他們二人的交集就這麼結束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十日內他們說的話兩隻手就能數過來。
彷彿那日的交心,不過是戎玲枝的獨角戲。
戎玲枝也很苦惱,大好的機會,她應該努力和晏山青打好關係的。
但這很快就被她拋在腦後了。
師道念這幾日一直很關注晏山青,晏山青起得很早,雷打不動地往戎玲枝的響鈴峰上去。
這天,師道念逮住機會,叫住晏山青,問他,“你覺得阿玲如何,是否為一個合格的師姐?”
晏山青思索片刻,一臉平靜,忽又想起戎玲枝那天說的話,和那天伴著微風吹落海棠時戎玲枝那雙清澈的雙眸。
戎玲枝是個有些天賦,也很努力的人。
但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個有些愚蠢的女人。”
愚蠢於,她那雙總是努力掩飾,卻依舊洩露出恐懼、探究與一絲悲憫的眼睛。
愚蠢於,她彷彿揹負著巨大秘密,卻試圖用蹩腳的表演矇蔽所有人的,漏洞百出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