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應該恨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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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玲枝看著眼前的人,瞬間覺得可笑。

難怪,難怪晏山青要來探她的脈,難怪晏山青要來試她的劍。

戎玲枝深吸一口氣,握住避水劍。冰涼劍柄傳來熟悉的觸感,稍稍鎮定心神。

“開始吧。”師道唸的聲音輕飄飄落下。

晏山青動了。

沒有預想中的詭譎突襲,甚至沒有殺氣。

他只是平平無奇地一步踏前,揮劍。

動作簡潔,軌跡清晰,甚至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青蓮境的招式。

“鏗——!”

兩把劍交擊的聲音炸響,彷彿要刺破耳膜。

戎玲枝手臂劇震,虎口發麻,竟被這一劍平平推得向後滑出半步,就連腳下的碎石也被崩裂。

觀雲臺上,師道念看得目不轉睛,嘴角帶著一抹抹溫和的笑意。

戎玲枝讀不懂晏山青劍裡的意思,化守為攻,翻身挑劍。

驚疑間,晏山青的劍勢已如連綿潮水般湧來。依舊是大開大闔,每一劍都力逾千鈞,震得她氣血翻騰。

她試圖找出其中的破綻,卻發現晏山青的劍一招一式之間近乎完美。

戎玲枝的劍很快,但她的劍太輕了,哪怕整個人的力都壓在劍上也會很快就被晏山青化開來。

戎玲枝心神劇震,劍勢不由一滯。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看穿了一樣,比起戎玲枝的速度,晏山青的反應更快。

晏山青的劍卻趁隙而入,如影隨形。

晏山青的劍太穩了,幾乎找不到破綻。

戎玲枝單手撐地,抬腳去踢晏山青,晏山青將定山劍格擋在前,將兩人的距離拉開。

戎玲枝呼吸一亂,眼前劍影交錯,定山劍的劍勢驟然加速,直刺她眉心。

戎玲枝瞳孔緊縮,只能硬接下這一劍,倉促迎上。

此刻他們二人僅僅隔著兩把劍的距離,晏山青看著戎玲枝,腦海裡響起師道唸的那句話,“我現在就告訴你阿玲的弱點。”

戎玲枝不再同他耗下去,七十二式講究快而精,戎玲枝將其運用得爐火純青,上挑,下刺,每一個動作都讓晏山青難以應接。

晏山青一步一步的化解戎玲枝的進攻,果然,在戎玲枝一次進攻中,晏山青看到了師道念話中的那個弱點。

懸而未決,要決時就是戎玲枝的弱點。

戎玲枝的速度太快了,甚至快到戎玲枝自己都反應不過來,她收著力打,避開了晏山青的命門,戎玲枝的每一步都在思考,可一旦有了顧忌,戎玲枝的劍就不會如同一開始那麼快。

師道念就是要他利用這一點打敗戎玲枝。

兩把劍的不斷交鋒,血色透過晏山青的衣衫露了出來。

觀雲臺上的弟子激動的站了起來,白上道站在距離師道念不遠的距離,摩挲著下巴,對著一旁的少年道:“你猜是我這師妹贏,還是我這師弟能贏。”

少年面容清秀,“難猜。”

卞南喬撇撇嘴,“這還用猜,自然是我們仙盟無敵大美人贏啊,蟬聯擂臺數百年。”

“嘶——”白上道眉頭緊鎖,“什麼意思,我這師弟可是仙盟無敵美男子呢。”

卞南喬聞言,完完全全地將白上道打量了個遍,“難道師兄你是?”

“難道師妹你也是?”

兩個人看來看去,心裡都有了答案,高興的都快相擁在一起。

少年在一旁推了下白上道,“勝負已分,不用再猜了。”

聞言,白上道和卞南喬趴在亭子上往下望。

戎玲枝格擋的劍勢出現了一絲最細微的偏差。

定山劍擦著避水劍的刃口劃過,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戎玲枝雙手握劍才能堪堪擋下晏山青的攻勢,在她還想抽身轉移時,晏山青抬手就是一掌,將她掀飛在地。

“砰!”

一股力量狠狠撞入她的經脈。

戎玲枝如遭重錘,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問心崖邊緣的結界光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喉頭一甜,一口鮮血仰天噴出,在灰白霧氣中綻開刺目的紅。

避水劍脫手飛出,“錚”的一聲斜插在她身側不遠處的地面上,兀自嗡鳴。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晏山青收劍而立。

他微微喘息著,臉色比紙還白,持劍的手顫抖得更加明顯。

晏山青看向戎玲枝的眼神極其複雜,空洞之下似有巨浪翻湧,歸於一片更深的沉寂。

只要能把劍指在對方命門的位置,就能奪取勝利。

晏山青抬步上前,一切都結束了。

戎玲枝躺倒在地,持久戰實在不是她的強項。

她餘光瞥見避水劍的位置,在晏山青靠近的那一刻抬腳,晏山青下意識舉起手中的劍,戎玲枝踩著定山劍翻身撿起了避水劍。

這一連招實在是太絲滑了,就連觀雲臺上的師道念都沒預料到。

眾人驚呼一聲,只見避水劍抵在晏山青的脖頸處,戎玲枝握劍的手略微有些顫抖。

戎玲枝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將手中的避水劍放下。

晏山青避開戎玲枝的眼神,只單單吐出一個字就被打斷了。

“我……”

“是我輸了。”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戎玲枝往後退了一步。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崖頂的風,更冷了。

此刻,臺下的眾人不敢發出一聲言語。

那個帶領天淨山殺上仙盟六門的師姐,終究是在這一天迎來了落幕。

“勝負已分。”師道念撫掌而起,聲音帶著滿意的欣慰,“山青劍意沉凝,大有進益。阿玲也頗具韌性,可惜臨陣心念不純,還需磨礪。我天淨山有如此弟子,是我師道念之幸。”

“既然如此,下個月的摘星大比,就由戎玲枝和晏山青一同帶隊參加。”

師道念說完這句話,看了眼臺下的晏山青就離開了,留下觀戰的眾人面面相覷,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始討論了起來,“這怎麼可以,雖然說以往戎師姐是天淨山的佼佼者,可如今晏師兄已經打敗了戎師姐,怎麼能兩個人都上摘星大比呢?”

“對啊對啊,自古以來摘星大比都是能者先上,師長老這也太偏心了……誒……”

說話的人被狠狠撞了一下,剛想發作,抬眼看見了卞南喬和一旁的白上道。

一旁的人拉住說話的人,附在他耳畔道:“你別,這人是祈南卞氏的女兒卞南喬,另外一個是十君子之首白上道。”

卞南喬白他一眼,“你有本事你就上,沒本事就別在後面亂嚼舌根。”

白上道跟在卞南喬的身後,目光凌厲,從眾人的身上掃過去,“有異議可以去執法司,沒有就把嘴給閉上,沒人當你們是啞巴。”

晏山青沒有回頭,徑直走入漸漸濃重的山霧中,背影挺直。

卞南喬先一步來找戎玲枝,“師姐,你傷得重不重,趕緊跟我回青襄宗看看……”

戎玲枝看著晏山青的背影,打不起精神,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我沒事,我先回去了。”

戎玲枝鬆開卞南喬的手,抹了把臉便御劍朝著響鈴峰飛去。

一連好幾日,卞南喬都帶著蕭玉轉來找戎玲枝。

或許是察覺到了戎玲枝的心情變化,開始想著法子來逗戎玲枝開心。

直到這天,卞南喬隻身一人來到響鈴峰,告訴她蕭玉轉被師道念帶走了。

戎玲枝想起那個小小的身影,和記憶裡的某個人悄然重合。

戎玲枝送走卞南喬卻發現響鈴峰上海棠已經開得沒有以前那般茂盛了,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戎玲枝的靈力波動導致的。

戎玲枝轉身關上院門,卻被角落裡的一抹亮光閃了眼睛。

戎玲枝上前,破風鈴被完好無損地掛在了海棠樹的花枝上,上面還被增加一層護身咒,這氣息實在是太熟悉了。

戎玲枝將破風鈴從上面摘下,感受著上面殘餘的靈力。

走得不算快,甚至是剛剛放下破風鈴就被戎玲枝給發現了。

戎玲枝不是在為輸給晏山青而惋惜,她只是害怕,今天她輸給晏山青,明天就會輸給其他人,久而久之,師道念就會厭棄她的存在。

戎玲枝躺在床上,將破風鈴拿在手裡,那天晏山青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實在是想不明白。

戎玲枝一想到這個,就難以入眠。

輾轉反側間,戎玲枝還是決定去找晏山青說清楚。

哪怕真的會像前世那樣走向終點,她也不一樣晏山青真的又陷入那樣的境況。

青蓮池的洞府外,兩隻雪狼睡倒在洞府外,戎玲枝不敢太靠前,聽聞雪狼最愛吃燒雞,戎玲枝專門從小廚房燒給它們吃,一開始那隻叫阿冥的雪狼極其警惕,甚至有向戎玲枝發動攻擊的姿態。

阿夜率先擋在阿冥的前面,向戎玲枝點點頭,然後仰天長嘯。

狼嘯聲衝破雲霄,緊跟著阿冥也開始呼喊,看著戎玲枝的身後停了下來。

青蓮池的夜,靜得只剩風掠過水麵細微的漣漪聲,和遠處雪狼安穩的呼吸。

戎玲枝感受到了那人的存在,她轉過身,洞府廊下的石燈籠散著昏黃的光,將晏山青本就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長,也更寂寥。

晏山青看著戎玲枝站在月光下,迎著光格外好看。

他想起師道念安慰他說的話,“阿玲什麼都好,就是心太軟。哪怕這次你算計了她,她仍然會記得你的好。”

戎玲枝上前靠近他,晏山青率先開口,“師姐來找我做什麼。”

晏山青避開她,從她身側走過,要去開門。

戎玲枝從懷裡拿出破風鈴,“師弟為什麼躲著我。”

晏山青現在石梯上停下來,回頭,“你不想見我,不是嗎?”

戎玲枝覺得晏山青有點莫名其妙,輕輕蹙眉,“你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戎玲枝向前一步,月光照亮她眼中坦蕩的疑惑,“就因為我輸了比試?晏山青,在你眼裡,我就是這般輸不起的人?”

晏山青終於緩緩轉過身。廊下的光影半明半暗地切割著他的面容,那雙總是深邃無波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戎玲枝看不懂的激烈情緒,又被極強的意志力強行鎮壓,歸於一片更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垂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住了幾乎要傾瀉而出的所有內容,“我猜的。”

晏山青背叛了戎玲枝,所以戎玲枝應該恨他。

戎玲枝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呵”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多少歡愉,更多的是瞭然和一絲無奈。她走上前,直到與他只隔著一級石階,能將彼此眼中最細微的波動都收入眼底。“一開始我是有點生氣。”

“因為我覺得我們之間是不用隱瞞這種事的關係,所以我才會生氣。不過我早就不生氣了,我真正生氣的是,你沒有用全力。”

聽見這話,晏山青一下抬起頭,“我沒有……”

“兩百年元嬰,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你不知道。對你來說,這簡直輕而易舉,可在兩百年前,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我要贏,並且一定要贏。可是我輸了。”戎玲枝輕笑一聲,不知道是在笑晏山青還是在笑自己。

“你也可以贏,光明正大的。而不是在最後一刻對我手軟。比試之後你離開了問心崖,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你在瞧不起我。我又不是輸不起。”

晏山青喉結劇烈滑動一下,下意識反駁:“我沒有……”

可後面的話,在她清澈瞭然的目光下,難以說出口。

夜風穿過迴廊,帶著池水的微涼,捲起她頰邊一縷碎髮。她的眼睛映著月光和燈籠的暖色,亮得驚人,裡面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坦率,和一絲被深深掩藏的脆弱。

“不過,”她話鋒一轉,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彷彿剛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言語耗費了她太多力氣,需要空間來回緩,“還是要恭喜你,師弟。你的劍,確實在我之上。”

“我很期待,下個月的摘星大比,能和你並肩作戰。”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些許釋然,也帶著新的決心,“我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晏山青猛地抬眼看向她,那雙總是沉寂的眸子裡,第一次翻湧出近乎痛楚的激烈情緒,但下一秒就被強行壓了下去。

戎玲枝的眼睛亮亮的,看得人心惶惶的。

不坦誠的人遇到了透徹的人,就像陷入沼澤地裡,想逃又逃不掉,只能越陷越深。

晏山青嚥了口口水,在戎玲枝看不清的地方紅了眼眶。

“並肩作戰……”他重複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極苦澀的弧度,“師姐,有時候,靠得太近,反而會看不清。尤其是……當你也站在光影交界處的時候。”

說完,他不再給戎玲枝追問的機會,迅速轉身消失在洞府門內,只留下戎玲枝一人,對著緊閉的門扉反覆咀嚼他那句充滿隱喻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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