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婚(一)(1 / 1)
十月二十二日。
京城偏北,氣候寒冷。入冬之後下了兩場雪。入了十月之後更是寒風蕭瑟,天氣惡劣。但到得十月二十一日竟是轉晴。二十二日恰逢謝婉柔大婚。這日,天氣難得地晴朗。惠風和暢,暖陽高照,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謝家乃數百年大族,自前朝開始便久居京城,世家好友甚多。這日都有前來道喜。便是有那等並不相熟的,豔羨謝家權勢富貴,也攜了賀禮前來。因而,謝家府內賓朋雲集,客似雲來,熱鬧非凡。
身份貴重者或是與謝家關係較好的,均是有張氏親自出面接待。而次一等的,本該有謝家長媳,謝子安的妻子周芷青出面,奈何周芷青如今懷孕八個月,肚子鼓鼓的。讓人看了都要擔憂幾分。這可是謝家的長子嫡孫,張氏哪裡敢讓周芷青累著?遂只能請了龔氏前來幫忙。
謝揚與謝拓一母同胞,情分本就很好,大房與三房向來和睦,張氏便是不開口,龔氏也會主動請纓。見得張氏有此意,卻是正中下懷,又想著謝拓雖因為謝揚不能居高官要職,但如今這職位卻也輕鬆,呆在家裡陪伴妻女的時間倒是多出了一輩。且不但不會被人輕視,反而因為乃是清流才能進的地方,更加受人敬重。龔氏心裡只有喜的,那會埋怨。又兼龔氏是個省心懂事的,自知如今謝家多半要依靠謝揚,便是自家在京中各處的地位也是因著謝揚才水漲船高。因而於謝婉柔的婚事上更加上心。
至於那些跟隨夫人太太們而來的小姐們,卻是由謝婉瑩招待。無奈,謝婉怡與謝婉晴都已出閣,今日這等喜事雖然回府,便是交集於各府上的奶奶中間,到底出嫁女的身份不同,交際圈子也便不一樣了。謝婉柔是主角,自然不可能出面。因而謝家姑娘輩便只剩下了謝婉瑩。
初時,大夥兒還有些擔心。謝婉柔是張氏謝揚的心尖尖,即便是小事,也不願謝婉柔的婚事這日有半點瑕疵,少不得又請了張寧香來作陪。但是張寧香到底身份不夠,面對那些二三等人家的小姐也便罷了,遇上一等就有些力不從心。這倒不是說京中上層社會家的千金各個眼高於頂,目中無人。
相反,但凡世家,越是底蘊濃厚,家教越嚴。即便心中不屑,面子禮儀上是斷然不會表現出來的。因而與這些人相處,保持表面的喜慶氣氛不難,但是卻難以賓主之歡。原因無二,乃是一等人家自有自己的交際圈子,生活方式。她們所談論的話題,言語間的見識,非是此等圈子中的人便難以插得上話。
往日見謝婉瑩大大咧咧的,一團孩子氣,可是這日卻端的讓人刮目相看。行走於賓客之間,大方磊落,又因其性子直率,坦蕩大度,許多人喜她這一點。不到半個時辰,便與好幾位小姐成了手帕之交,言談間便更是隨意,氣氛也越發歡快了。
張氏看得連連感嘆,龔氏更是笑得合不攏嘴。誰說她的女兒比人差了?雖是赤子之心,但待人接物卻也是大家氣度,她是有小性子,但是小性子卻不會在這種場合使。謝婉瑩年紀不大,性情直率,卻不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雖偶有任性,卻並不刁難。或有驕縱,但絕不會放肆。其實只需好好再磨一磨,也是一枚合格的大家主婦。
龔氏由此想到孔厚朝。面上的喜色又多了幾分。這門親事她是再滿意不過,更難得的是,經過幾次相處,謝婉瑩自己也十分願意,而孔厚朝待謝婉瑩也十分貼心。
謝婉瑩不是不能成為大家主婦,但是大家主婦要做的事情太多,要擔當的責任太多。但凡成長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謝婉瑩不是耍不來手段,不是沒有御下的能力,但是,但凡成長總是需要代價的。龔氏怎忍心讓謝婉瑩就此移了性情?
雖說嫁給孔厚朝並不意味著沒有煩惱,凡事比起作為大家族的主婦而言,索要承受的壓力與委屈已經少了不止一半了。且倘或孔厚秉承家風,如現在所表現的一般,一如既往,想來謝婉瑩與他定能成為一對神仙眷侶。
龔氏看著滿堂喜色,趙家也是一等人家,且趙令朗乃是侯府世子,他日便是侯爺。雖然家中有一繼母,後頭還有兄弟。但是先不說趙令朗不是等閒之輩,便是謝家,既然謝婉柔嫁了過去,便不會容許別人篡了趙令朗的位子去。
就這般而言,這門親事可謂風光無限。自然也有不少人豔羨。但是在龔氏看來,卻是遠遠不如謝婉瑩的親事的。即便是張氏心裡也是如此想。只是子女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做父母的疼愛子女,處處掣肘,能夠抉擇的地方實在不多。
龔氏嘆了一口氣,雖然明知這麼想不厚道,卻仍然掩不住沾沾自喜,謝婉柔便是其他方面都強過謝婉瑩去。可這婚事便遜了謝婉瑩一籌。
此時,謝婉柔正在柔宜館內,她自天不亮便被拉了起來,搗鼓到現在,卻是連早飯也沒來得及細吃,不過綠蕎尋了些東西暫且打底。對外頭的情景一無所知,便更不知道張氏和龔氏等人的感嘆了。
謝婉柔坐直了身子,看著這一身重彩,滿頭朱釵動都不敢動,深怕一動這脖子便要掉了,身子也要散架了去。心底暗暗咒罵,這誰規定的禮制!這是讓人成親嗎?這分明是讓人活受罪!可偏偏她嫁的還是侯府,規制比別的權貴之家要高。且她本身乃是五品女官,趙令朗乃是三品。她一過去又能得三品誥命,自有鳳冠霞帔,因而這規制上便更多了幾分。
如今不說頭上一腦袋的朱釵步搖,連同新婚的赤金頭冠。便是她這身大紅赤金的織錦蘇繡嫁衣,絲絛,連同腰間的佩飾便已有十來斤重。
但是偏偏就是這種境況,謝婉柔還得打起精神來,,滿面笑容地應對來看她的姐妹。謝婉晴在外頭和各府裡的奶奶圈子裡逛了一圈,便來了柔宜館。拉著謝婉柔道:“都說女子著嫁衣時是最漂亮的。今日一見,果然不凡。瞧妹妹這番打扮,姐姐若是男子,只怕也要痴迷了去。妹夫倒是有眼色,知道先下手為強!”
一句話,說的謝婉柔羞澀低了頭。屋子裡丫頭盡皆抿嘴輕笑。
謝婉晴從前雖不曾得罪她,更沒有對不起她,但是兩人姐妹情誼卻也並不深厚,平平淡淡。謝婉晴是心中有溝壑,有算計的人。且有自己的驕傲。非但如此,還很有些不甘不服。這點謝婉柔自然知曉。她不是聖母。可不會誰有心結都去做一回知心姐姐。況且,即便她許多的風光都是打孃胎裡帶出來,都是父母給的又如何?她依然是她,可不會因此而覺得自己無用了去。因而對於謝婉晴,謝婉柔素來採取公平對待原則,便是你如何對我,我便怎麼對你。你對我幾分真,我對你幾分真。你不來惹我,我也沒閒工夫惹你。
謝婉晴是個聰慧的,且也沒有謝婉怡的狠心與魄力,即便心中偶有不服,便也從來沒有想過加害自家姐妹。自打出嫁之後,也不知是聽進去了謝挽的勸說,還是在夫家呆久了,越發認識到了家族力量,姐妹關係的重要性。雖然回門的次數不多。但回門之時,連同京中宴會上碰到,卻是與謝婉柔更是親近了。
謝婉柔見她沒有惡意,也不介意與她修好。如此一來二往,兩次三番下來,二人關係還真進步了不少。說話間也比以往隨意了些。
謝婉晴看著鏡中明豔不可方物的謝婉柔抿嘴,“妹妹是個有福的。妹妹不知道現在外頭都在說呢!妹妹的嫁妝,可真正的十里紅妝,看得人應接不暇,頭暈眼花。”
大婚頭一日乃是曬妝日。因而昨日謝婉柔的嫁妝一出門,可謂轟動京城。眾人豔羨,奔走相告。大有萬人空巷看曬妝之勢。
謝婉柔面上一紅,卻又有些不解。她是謝家嫡女,謝揚張氏又素來疼她。這嫁妝自然不會差。且她自己的嫁妝單子,她是瞧過的。便是她自己也著實吃了一驚,怎是“厚重”兩字可言?
只是,這些事情卻不便這時候來告訴她。要說謝婉晴心中不忿,言語中又不見半分醋酸味。且謝婉晴也不是這麼笨的人。這番話只怕還有言外之意。正這般想著,便聽謝婉晴又道:“女子的嫁妝代表著在夫家的底氣。嫁妝越發,越能證明自己是帶著大批錢財進家門的,而不是一紙一筆都用的他們家的。且嫁妝是否豐厚也代表女子在孃家的地位,孃家越是看重,夫家也越不敢輕視。可是,趙家有些不同。
妹夫生母早逝,如今的侯夫人名下有親生骨肉,且趙二公子成親在妹夫之前。趙家二奶奶的嫁妝可遠遠比不得妹妹。按理說,妹夫是世子,妹妹身份不同,合該壓她一頭,這才是正理。但是理歸理,人家心裡怎麼想就不一定的。不說趙家二奶奶,便是侯夫人只怕心裡也不會好受。”
謝婉晴言語摯誠,謝婉柔心中一暖,“多謝姐姐,我明白了!”趙家的形勢她明白,婆媳關係,妯娌關係,她心中早有準備。趙家的人物格局註定了她不可能一路順遂。
謝婉晴搖了搖頭,卻是又道:“你道我為你擔心這些嗎?這些想來在你定親之前,大伯母都為你想好了。趙家各人的性情也為你打聽了。很不用我在自作多情,操這份心。只是……”
看著謝婉晴欲言又止,謝婉柔感激她的好意,回握了她的手道:“大姐姐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我們家九姑娘和趙家小姐氣味相投,經常一塊兒吟詩作對。因去往趙家的時候多,也便認識了趙家表小姐。想來這人你也知道。昨天嫁妝抬去趙家曬妝。我們家九姑娘也有去趙家湊熱鬧,和趙家小姐一處說話。那位表小姐也在。卻說了一句‘十里紅妝又如何?不過是仗著家裡有幾個錢罷了。什麼了不起。’
九姑娘回來後說給我聽,道那表小姐瞧著不是個省心的。雖說能在有外人在的場合說出這番得罪人的話來,想來也不是個頂聰明的。但是她是表小姐,你嫁過去即便是世子夫人,可她是客,你只有敬她的。況且,她是侯夫人的孃家人,倘或侯夫人……”
謝婉晴嘆了口氣,到底念著侯夫人是的身份,不能說得太過。且侯夫人目前也沒做出過什麼天怒人怨不得了的事情來,這番話也只能到此為止。
謝婉柔哂然一笑,“大姐姐放心,我知道了!”
謝婉晴見她模樣,知她不是個懦弱被人拿捏不出聲的。今兒多這一句嘴也不過是給謝婉柔提個醒,瞧著她聽進去了,也不再繼續這個讓人糟心的話題。轉而又和謝婉柔說起外頭的熱鬧來。
吉時未到,謝婉柔只能在屋裡等著,哪兒也不能去,什麼也做不了。耳邊響起的都是道喜之語。偶有別家的小姐妹過來,她還得強撐著回禮,早就已經耐不住了。如今見謝婉柔留下來,很是樂得有人給她解悶。
姐妹二人正說得歡喜,便聽得外面丫頭道:“太子妃到了!”
抬起頭來,果見謝婉怡走了進來。今日這等日子,謝婉怡不可能不來。來了也不能不來瞧瞧她。因而謝婉晴和謝婉柔都不意外,因著如今謝婉怡已是太子妃,都起身見禮。
謝婉怡笑嘻嘻地免了,兀自拉過謝婉柔誇了一番。謝婉柔也十分配合的做羞澀狀。謝婉怡左右瞧了瞧,伸手將謝婉柔頭上的金冠拿了下來,“這東西怪沉了。左右這會兒離吉時還早。等妹夫進了門再帶上也使得。很不必這會兒便帶著。”
這一下舉動有些突然,好在謝婉柔正位這沉甸甸的額頭飾發愁呢,金冠一去,重量卻是減了一半,正中下懷,也便隨了謝婉怡。
謝婉怡又拉著謝婉柔好一通問東問西,“可吃過東西沒有。今日有的一天忙碌,到時候去了那邊,可不比這會兒方便。很該在家裡便填好肚子。”話兒說完,聞得謝婉柔起床到現在一直沒停歇,這會兒只略墊了墊。眉宇一皺,揚手道:“這怎能行!妹妹是沒經歷過不知道,姐姐我有過一回,卻是不能讓妹妹再吃這虧兒。索性時辰還早,綠蕎你去廚房拿了吃食來。”
雖然自作主張,喧賓奪主了點,但是又一次說到謝婉柔心坎裡去了。謝婉柔也沒反對,綠蕎見狀,這大喜的日子裡也不和謝婉怡計較。歡歡喜喜地去廚房端了一堆的吃食來。又親自盛了一碗魚湯端給謝婉柔。謝婉柔接過正要用食,卻見一邊的謝婉怡用帕子捂著嘴作勢嘔了起來。
謝婉柔眉頭一皺,。謝婉怡想來是也覺得自己無禮了,忙道:“妹妹恕罪,想來是昨晚吃多了些,傷了腸胃,這會兒有些不舒服。妹妹只管自吃。我出去便是。”說完便起身往外走。可走不過兩步,竟是步履踉蹌,眼前暈眩,身子一個後仰,栽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