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野丫頭(1 / 1)
老夫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衛初音轉頭看向了睡在她旁邊的老夫人。
一片靜謐中,老夫人閉了眼,呼吸漸漸綿長起來。唯有蒼老的眼角,有一滴渾濁的彷彿飽含了許多心事的淚珠滑下,沒入了老夫人枕著的穿枝牡丹枕巾裡,洇溼了一小塊。
衛初音睡不著,便起了身給已經睡熟的老夫人掖了掖被角,這才悄悄地起了身,看著躺在床上熟睡的老夫人心中有些惻然。
一時間竟有些懷疑起自個,到衛國公府住上六日的決定是否錯了。
在這裡,她看到的只有兩個病的病、弱的弱的垂暮老人對她和衛顯的萬般疼愛。
就像她先前想的那樣,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靠接觸、交流才會產生的。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若是在這衛國公府裡頭待的時間久了,衛初音很難保證自己到時候會不會真下得了狠心,讓這樣兩位老人失望傷心。
就像一隻刺蝟,為了守護肚皮上那小小一塊的柔軟,她便張起了所有的尖利和潑辣,對準了那些想要傷害那一小塊柔然的人。
可如今這小小一塊的柔軟中,除了許娘子和衛顯、蕭紫庭,還似乎多了老夫人和小衛國公這兩位老人……
突然想起了這輩子都有緣無分的蕭紫庭,衛初音的心狠狠一絞,眼淚突然就冒出了眼眶。
連忙擦了擦眼角,衛初音悄聲退出了老夫人的臥房,朝外走去。
臥房外就有兩個小丫環侯在那,看見衛初音出來,立刻就機靈地迎了過來,“小小姐怎麼起來了?”
衛初音微微一笑,“有些睡不著……老夫人卻是已經睡著了的。你們手腳輕些,別吵到她了!”
兩個小丫環的手腳和聲音立刻都輕了起來,其中一個機靈些,就朝衛初音問道:“小小姐,我去幫您把珍珠姐姐叫來吧?”
剛才吃飯的時候,老夫人遣了服侍的丫環們下去,珍珠如今再不是老夫人房裡的人,自然就退了出去。
衛初音點點頭,那小丫環就悄聲跑了出去,等回來的時候就帶了珍珠來。
跟著珍珠回了西廂,衛初音勞碌慣了,一下子坐在偌大的房間裡,一時間便覺得有些閒得發慌。
苦笑一聲,看了看自己長了繭子的手,再看看正坐在繡墩上商量著要給她做幾雙鞋的珍珠和瑟瑟。
衛初音和衛顯要來,老夫人生怕針線上的人來不及趕做她和衛顯的衣裳,便吩咐了衛貴到東京城裡最大的成衣鋪子“彩綾閣”裡按照衛初音和衛顯的身量買了十幾身衣裳。
可到底是外面買來的東西,老夫人還真看不上眼,生怕委屈了衛初音和衛顯,只讓她倆將就著穿穿。
另吩咐了針線上的人日夜趕工給衛初音和衛顯做衣裳外,她榮壽堂裡的丫環們,都忙著給衛初音和衛顯趕鞋子。
衛初音本想阻止,可想想都是老夫人的一片心,這偌大的國公府也不差這麼點子給她做衣裳的銀錢,也就忍著沒說了。
珍珠和瑟瑟的女紅好,鞋底都是那些婆子們納的,她們做慣粗活,手上力氣大,納起來的鞋底又細密又平整。
她們這些大丫環幾乎都是副小姐,也只能繡繡鞋面。
商量了一會,珍珠又去拿了花樣子,準備開繡。
衛初音見她倆忙得不亦樂乎,就她閒坐著,時間一久,就覺得屁股底下長了刺一般再坐不住了。
“上次來,老夫人本說要吃蛋糕的,卻沒來得及做。”衛初音站起身朝珍珠和瑟瑟說道:“現在正好閒得慌,小廚房在哪裡?我這就去給老夫人做個蛋糕去!”
珍珠和瑟瑟對望一眼,放下手中的繡繃,滿臉都是笑地起身朝衛初音說道:“小小姐,老夫人若是知道您一片孝心,這蛋糕只怕還沒吃進口,心裡都跟吃了蜜一樣甜。”
“只是如今您已經是小小姐,這些粗活哪裡還用得上您親自動手。不如您寫了方子下來,我拿去給小廚房的芳娘子,讓她學著做?”
衛初音皺了皺眉毛,“什麼粗活不粗活的?不過是動兩下子手的事。若是旁人做的,哪裡還關我孝心什麼事?”
老夫人年紀大了,看著她衛初音就忍不住想到前世的奶奶。
白髮人送黑髮人,她遭車禍死的時候,前世的奶奶是不是也是像老夫人這樣悲傷難耐?
珍珠還欲再勸說,就被瑟瑟頂了一下,瑟瑟朝衛初音笑道:“小小姐,奴婢這便帶您去小廚房!”
小小姐是主子,主子說是粗活便是粗活,說不上粗活便不是粗活。
珍珠姐姐體恤小小姐原是好心,可若是惹了小小姐不高興,這好心也就算不上了。
珍珠人實在,可這心思靈巧就比不上瑟瑟了。這也是為什麼老夫人把她兩人搭在一塊送給衛初音的道理,也是想著讓兩人的性子互補。
老夫人的小廚房就建在了榮壽堂的後罩房外面的邊角處,見衛初音當先一腳跨進來,正在忙活的芳娘子幾個連忙放下手上的活計,就要過來給衛初音磕頭。
衛初音一進小廚房,聞到廚房中的那種煙火氣息,整個人心中的空落落和煩躁都瞬間消失了。
微微一笑,衛初音抬了抬手,“你們忙你們的,我不過是過來給老夫人做個蛋糕的!”
芳娘子要說話,就看見立在衛初音身後的瑟瑟朝她眨了眨眼睛。
芳娘子的一句話已經就吞了回去,朝衛初音笑道:“是!只是小小姐,這蛋糕如何做,奴婢已經試過了,卻總是做不成樣子……”
衛初音走到長案上看了看,看見滿滿一簍子的雞子。便挽了袖子,撿了兩個雞子出來。
芳娘子手腳快,立刻就遞了一個白瓷大碗過來。
磕了雞子,衛初音又接過芳娘子遞來的一雙烏木筷子,使勁地攪打起碗裡的蛋液來。
芳娘子和廚房裡的一眾婆子、丫環都瞪大了眼睛看著衛初音手裡的活計。
這小小姐也實在是大方,她們可是聽說小小姐做的蛋糕可是得過官家、聖人還有滿朝文武的稱讚呢。
若是她們學了這方子,日後哪怕出了國公府也不怕沒活計幹呢。
衛初音把蛋液都打發成泡沫了,這才問芳娘子要了麵粉來,“這做蛋糕其實最是簡單,只是蛋液一定要打發好咯,不能用糖要用蜜蜂。蒸的時間也不易過久,半盞茶多些時間就能起鍋了。”
等一個香噴噴、黃燦燦的蛋糕出了鍋,芳娘子幾個基本也都學會了,心中感激對衛初音更是連聲的恭維。
衛初音只是笑笑,就讓珍珠把蛋糕送到老夫人的房裡去,自個則跟在瑟瑟的後面往東廂去。
六日後阿顯就要跟著衛貴一塊往陵水村裡去,她始終有些不放心,趁現在有時間還得好好和阿顯交代幾句。
衛初音當慣了母鳥,一時間還真不捨得放開手中衛顯這隻雛鳥。
身後,珍珠捧著那盤子蛋糕一股子甜香只往鼻子裡鑽,珍珠先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又有些猶豫地看向了衛初音的背影。
芳娘子見她不動彈,不有好奇地問道:“珍珠姐姐,小小姐不是讓你把這蛋糕送給老夫人嗎?”
珍珠點點頭,“可是這是小小姐親手做給老夫人品嚐的蛋糕,是她的一片孝心,若是由小小姐親自送到老夫人跟前這不是更好嗎?”
芳娘子也知道珍珠的性子,聞言笑道:“珍珠姑娘,只憑老夫人對小小姐的疼愛,只怕是知道這蛋糕是小小姐親手做的,就已經要心滿意足地樂開懷了。哪裡還會在意這蛋糕是誰送過去的?”
珍珠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謝了芳娘子提醒,自個捧著蛋糕小心翼翼地往老夫人的正房去了。
還沒走到正房門口,就看見幾個人影弱柳扶風般從榮壽堂外面進來。
已經看見了,還打了個照面,珍珠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等那幾個人影走進了,這才屈了膝蓋朝那幾個人影福了福,“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
這三個正是衛二爺和二夫人的孫女,二房的三位小姐。
按理按了輩分衛初音應該也被人稱呼成“小姐”而不是小小姐,只是如今她的身份還未正式定下來,老夫人和小衛國公也沒定了衛初音和衛顯的輩分,大家就都跟著衛貴一塊喊起了“小小姐”和“小少爺”。
大小姐名叫衛嵐,長相隨了二夫人,雖然沒二夫人瘦得那樣可怕,卻也是身上沒幾兩肉。
一雙不大的眼睛尖利地瞥了一眼珍珠,衛嵐便拿了帕子捂著自己的嘴,咯咯笑了起來,“哎呦喂!原來珍珠姐姐還是認得咱們姐妹幾個的?我還以為珍珠姐姐從老夫人房裡出來,去伺候那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野丫頭,就把咱們姐妹幾個不放在眼裡了!”
珍珠有些後悔,早知道就當做了沒看見大小姐她們幾個了。如今也只好恬著臉笑道:“大小姐說笑了!珍珠不過是個丫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