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下套(1 / 1)

加入書籤

老夫人的話仿若杜鵑啼血,字字含悲。

一番話說的旁人先沒怎麼地,到讓小衛國公突然想起了十幾年來的日思夜想、牽腸掛肚,其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也。此時被自家老孃的一番話說得忍不住酸了鼻子、紅了眼圈。

“莫怪別人,要怪怪我這個做祖父的吧!”

衛顯單純些,被這悲涼的氣氛一催迫,立刻嘟了嘟嘴,帶著哭聲道:“老夫人、祖父,你們倆別傷心,爹是去了,可不還有我和大姐在嗎?我和大姐日後都會替爹好好孝順你們的!”

老夫人和小衛國公心中熨帖,卻只拿了眼去看還低著頭的衛初音。見衛初音還只是低著頭,兩人對望一眼,心中都是一“咯噔”。

這孩子太精明、太懂事了就不好玩了,真是……老夫人正要轉動腦瓜子,再想法子,就聽衛初音淡淡的聲音響起,“所以老夫人和祖父,就想讓我和阿顯嘗一嘗失母之痛嗎?”

老夫人和小衛國公臉色一變,這話……有些誅心。可想想許老太師的反應,兩人還是心虛了。

衛初音終於抬起了頭,一雙圓溜溜的大眼中一對黑溜溜的眼珠子像是浸在兩汪清泉裡,溼漉漉的,可眼中的指責卻是真真的。

“老夫人和祖父,到底想什麼,其實阿音心裡明白。”衛初音絲毫不留情面,直接撕破了臉皮。

許娘子被許老太師帶回了太師府,說不定她和阿顯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和許娘子重逢,她和阿顯便要成了那失母的孤雁。

“只是老夫人和祖父卻連商量一聲也沒有,先是以權勢逼人逼著我和阿顯回來,緊接著又把我娘給送回了太師府……我外祖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性子,我想老夫人和祖父與他做了這麼多年的對頭,難不成還會不清楚?”

老夫人垂了眼皮,小衛國公的臉上卻開始發了燙。

“這樣算計了我的外祖,還要讓我外祖承了老夫人和祖父的情,卻又輕易分離我們母子三人。”衛初音輕輕脆脆地拍了拍手掌。

鸚哥見氣氛有些不對,早已經帶著大小丫環們退了下去,此時室內只剩了老夫人、小衛國公還有衛初音姐弟倆。

老夫人中了暑氣,是不能大熱又大涼的。按了大夫的囑託,那些冰盆都隔得遠遠的,只是院子外面的石榴樹遮了濃濃的樹蔭下來,曬不到太陽,老夫人的內室裡便有些涼陰陰的,一點都不熱。

只是這氣氛彷彿這室內的氣溫一般,冷淡極了,幾乎都凝固了。那清脆的巴掌聲絲毫帶動不了,反倒顯得越發森然起來。

“我和阿顯只不過是兩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七日後,若是真回去了火鍋店裡,卻找不到親孃了,必定慌亂。到時候,老夫人和祖父再輕易施以慈恩,我和阿顯兩個沒了孃的孩子,還不是要乖乖地回到國公府來?”

衛初音輕嘆道:“這樣的心機,這樣的算計……我實在是自愧不如啊!”

“你這孩子!”老夫人聽衛初音的口氣雖然平靜,可這平靜中卻彷彿蘊藏了狂風暴雨一般,讓人莫名的不安起來,“你這孩子,我和你祖父不是為了你和阿……”

“娘!”小衛國公沉聲打斷了老夫人的話,揚起了下巴又恢復成了當日那個衛初音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冷冷道:“你和阿顯是我衛家的人,生來落地便冠了‘衛’姓。為了不硬拆散你們和許家三娘子,我和老夫人才想了這樣的法子。即是為了你們好,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國公府好,也是為了許老太師好。同樣,對你們的娘也是有好處的!”

“你便以為是我和老夫人沒得安了壞心,想要害了你們?”

衛初音同樣揚起了下巴,同樣冷冷地說道:“這只是老夫人和祖父一廂情願罷了,可有問過我,問過阿顯,問過我孃的意思?”

“當年為了你們的固執,硬是不願兩家結親,我爹和我娘才會私奔出逃。你們這些年的牽腸掛肚,夜深人靜的時候莫不成從未想過這裡頭便有你們自己的錯處?”

“若不是你們固執己見,我爹如何會英年早逝?我娘說,他生前一直鬱鬱寡歡,誰知是不是在思念親人,思念這繁華的東京城?”

“當年錯了,如今你們還要錯上加錯,非要逼得我和阿顯與娘骨肉分離……”衛初音臉上滿是淚水,“你們敢保證,阿顯就不會是下一個我爹?”

回應衛初音是一個清脆的“啪”聲,小衛國公氣得渾身發抖,打人的那隻手掌發麻的疼,他的心也跟有無數螞蟻在啃咬一般的疼。

老夫人一聲驚叫,“阿音!”又轉而怒罵小衛國公,“遠然,你做甚麼打孩子?”

一聲怒喝後,老夫人仰起的上身又徒然落回了迎枕上。

迎枕受到壓力,無力的凹了下去。原本光滑柔軟的錦緞也無端多了許多的皺褶,細細密密的,彷彿老夫人愁腸百結的心思。

“阿音說的沒錯,當年若不是我和你太過固執,只想著不引起先帝的戒心,儲存整個家族,才會故意與許老太師為難,才會害了兩個孩子。”

老夫人老淚縱橫,心中的痛逼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就如衛初音問的那樣,這些年夜深人靜的時候,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落聲、花開聲,她睡不著的時候就在想晉徳。想當年的那樁事,當年的事到底誰對誰錯?

她也悔,悔恨自己……

“要怪,只能怪我們自己啊!”老夫人哀嘆一聲,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靠在迎枕上默默流著眼淚不語了。

小衛國公卻不理會老夫人,只是一雙已經有些渾濁了的鷹眼死死盯著捂著臉卻同樣死死盯著他的衛初音,“我和老夫人究竟如何,還輪不著你,輪不著你來教訓!”

衛顯有些呆怔了,到底是怎麼了……誰對誰錯?可是祖父為什麼要打大姐?

看著倔強的衛初音、憤怒的小衛國公、還有默默流淚的老夫人,衛顯的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般,突然臉上的震驚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

上前一步,衛顯“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老夫人、祖父,我大姐有什麼錯,阿顯都願意替她擔下來,還請老夫人和祖父莫要再生氣了!”

衛顯猛地抬頭看向了小衛國公,“只是祖父,阿顯想問,我大姐說的話可是真的?我娘真的被接回了太師府?我和大姐與我娘真的再無相見之期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意思也在此刻被不同的人問出來,許娘子跪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看著上首的許老太師泣不成聲地問道:“爹爹就這麼狠心,不願自己與女兒骨肉分離,就忍心看女兒與阿音和阿顯骨肉拆散?”

“阿音今日來鬧,也是想著女兒這個做孃的……爹爹,您當年便是不許我與晉德在一起,如今又要逼迫著女兒和阿音和阿顯分開。女兒敢問爹爹,爹爹這麼些年可有後悔過?”

許老太師花白的壽眉一挑,有些無奈地瞥了一眼許娘子,口中卻兀自強硬道:“你也知道?你娘過世的時候你明明知道她的死訊,可卻連門都不登一回……若論狠心,你遠遠超過為父!”

許老夫人過世的事,一直是許娘子心頭的隱痛,聞言再撐不住癱軟在了地上,哀哀哭泣著。

許老太師想起亡妻,也有些掌不住,便咳了一聲站了起來,背了手看向了癱軟在地的許娘子,“你不必多說也不必多求。你安生在府裡住下,我也已經吩咐了許安,讓他準備把酒宴辦起來……無論如何,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就是如今權宜之計要認你做乾親,可也不能委屈了你。這認親宴必須辦得越隆重越好!”

說完,許老太師便甩了袖子離開了,徒留下許娘子一人臥在冰涼的青磚上擦著永遠也擦不完的眼淚,口中還喃喃問道:“難不成我真與阿音和阿顯再無相見之期了?”

小衛國公氣得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夫人默默流了半日的眼淚,又聽著衛顯發問,這才長嘆了一聲道:“你們外祖和外祖母相當疼愛你們的孃親,這次說是認你們孃親做了乾女兒,可也只怕你外祖絕不想委屈了你娘,這太師府的認親宴只怕極為轟動。到時候全東京城的達官貴人們只怕都要前去恭賀,等那一日,你們帶著衛國公府的貼子,再沒人敢攔你們!”

老夫人看似無奈,實則還是在下套子。

這許老太師的脾氣衛初音可是親眼見識過的,除非是真要橫下心來鬧到金鑾殿上去……只是若是真鬧到金鑾殿上去了,官家一句話,只怕真相就要大白世人,到時候不說別人,只怕許娘子第一個受不住。

衛初音搖了搖頭,心頭苦笑。

她是精明,可是再精明能精明得過她的曾祖母,眼前躺在榻上看似虛弱的老夫人?

明知是套,可為了許娘子,她也只得心甘情願地往下跳。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