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自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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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源站在臺階下,只聽見一聲威嚴之極的聲音從兩扇緊閉的門裡傳出,“讓他進來吧。”

衛貴便推開了門,又回身朝唐思源躬身招呼道:“唐小哥,請!”

唐思源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內心的激盪,這才默默地拾階而上。

等進了門,唐思源不敢多看,只是對著上首的位置默默行了一禮,“國公爺!”

好半晌,唐思源才聽見從上首傳來的一句“起來吧”,才立直了身子,朝前看去。

只看一個鬚髮皆白的瘦弱老者坐在一張黑漆大書案的後面,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唐思源與老者的目光才一接觸,便彷彿自己在這老者的眼神中無所遁形,心裡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給看穿了。

小衛國公認真地打量了唐思源一遍,這才緩緩開口道:“你便是我那孫女兒在外頭開的店裡的賬房?”

這便是根本不承認他了……

唐思源的一顆心已經麻木了,只是頭垂得更低,“是!”

小衛國公難免起了一點沒趣,這孩子……倒是一點鬥志都沒有。

“你和我那孫女兒的事,我已經……”

唐思源跟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頭道:“國公爺,那日也只是權宜之計而已,大娘才會把大姐定給我,實則我和大姐並無情意。”

說完,又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紅帖來,唐思源抿了抿唇,手上青筋直爆,再次留戀地看了一眼手上的這張寫著衛初音生辰八字的庚帖,狠心往前一推。

“這是當日大娘交給我的大姐的那張庚帖,我……我願意奉還!大姐……大姐當值得更好的。”

小衛國公挑了挑眉毛,再次認真地看了一眼眼中一片木然,臉色難看如死灰的唐思源。

看樣子,這孩子倒是對阿音情根深種啊。卻能明白雲泥之別,情願放手,只盼著對方好,倒也是個難得的。

大約是被勾起了心中的隱痛,小衛國公再看唐思源就順眼了許多。大約是同為失意人,有些惺惺相惜吧。

國公夫人去世的早,小衛國公一直念著她,這麼些年為了國公夫人潔身自好,從來不讓女子近身,就連近身伺候的也只是幾個小廝罷了。

他與國公夫人是死別,而唐思源和阿音卻是生離……雖然阿音不一定對唐思源有情,但也是可憐。

隱嘆了一聲,小衛國公看了一眼被唐思源放在他面前案上的庚帖,伸手取了過來看了眼,見的確是衛初音的生辰八字,便放了心。

又朝唐思源問道:“總歸是讓你受委屈了,孩子,可有什麼想要的?”

唐思源緩慢且沉重地搖了搖頭,“小子別無所求,只想請大姐將我那五年的長工契約還與我,日後只當從來沒有我這人吧。”

小衛國公點點頭,“這簡單,等你先回去我問我那孫女兒要了你的長工契約,再派人來送還與你。”

“除此之外,你可還有別的所求?”

衛初音的庚帖是他親手交出去的,看著那張攤在黑漆大書案上紅得格外深沉的庚帖,唐思源的一顆早已經麻木的心突然尖銳地疼痛起來。

好像有人拿了一把尖刀,不要命般在他的胸腔裡翻攪,要把他的整顆心都攪碎了。

唐思源甚至不敢呼氣,好像一呼氣,他就會忍不住跳起來去搶回來那張他親手送出去的庚帖。

他不甘心……

唐思源此刻才明白,他心中真正的感受,是不甘。

他懦弱,他喜歡逃避,從來不願意去爭取。

從前在揚州的時候也一樣,分明他讀書最好,學堂裡的夫子一說起他都是讚不絕口的。明明爹也很喜歡他,雖然在後院的時候他和孃的日子不好過,可爹也經常派了人來照顧他的起居。甚至還有一兩次爹還親口問他,過的好不好。

唐思源的眼睛突然有些酸,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他懼怕嫡母,又一再被親孃教導,你是庶子,不過也是個奴婢罷了,嫡母和嫡子就是要打殺你也是應該的。不要爭,不要爭,只要保住性命就好了。

所以,面對著爹關心的眼神,他只是低著頭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反反覆覆就是念著“母親對孩兒很好,兄長也對孩兒很好”的話。

爹問過一兩次,見他這樣的反應,心也淡了。

嫡母和嫡兄見再無人會為他做主,針對他的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有時候明知道那是陷阱,可他卻不敢不踩。一次次被欺辱,卻正是因為他的忍讓,所以嫡母和嫡兄的膽子越來越大。

後來嫡母便買通了他身邊的小丫環,誣賴他行事不軌,想要對嫡母和嫡兄不利。

唐思源突然又想笑了,他這一輩子究竟活了個什麼名堂?

他被趕出家門、逐出族譜,固然也有嫡母嫡兄太過惡毒的原因,可他的軟弱和不爭才是他最大的錯處和悲哀。

他們家不過是本家的一支罷了,上頭還有族長和族人。

他一個飽讀聖賢書的人,卻連個清白都不敢爭,就這樣由著嫡母和嫡兄把他趕出了家門。

若不是大姐,他這一條命早就稀裡糊塗地歸了西……

大姐……想著衛初音,唐思源的眼神有些迷茫,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似乎是一開始,他就被這樣一個喜歡明算賬的小娘子給吸引了。

後來一處生活,大姐重情重義、愛憎分明,對家人卻又是百般呵護、溫暖如春。

也許正是因為那份溫暖,是他從未得到過的卻是他最渴望得到的,他便是這樣一點一點地墜了下去。

只希望,有一日,這份溫暖能夠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只是他不敢,不敢開口,不敢開口表明心跡。

他怕,他害怕,他害怕從大姐口中吐出“我對你無意”的話,也害怕那份溫暖變成冰冷。

所以,他便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只要默默地在一旁看著她,一輩子都守著她就能心滿意足了。

可是,從那個身份尊貴的小公爺出現那日開始,他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大姐雖然面上討厭那個小公爺,可是他看得出見到那個小公爺時,大姐是欣喜多過無奈的。

或許,那份欣喜,一開始的大姐自己也沒有發現。

只是後來,阿顯被綁,小公爺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天兵天將一樣,站在了最需要安慰,最需要幫助的大姐身旁,那樣的盡心盡力,那樣的溫柔小意。

而大姐的無奈漸漸消失了,只剩下眼裡彷彿碎寶石般的欣喜。

讓人一看見,好像也快樂了起來。

只有他,明白了。

哪怕他願意一輩子默默地守著大姐,可大姐終究會長大,要嫁人,而他卻可能不是她的良人。

夏夜炎熱難熬,他夜夜睡不著,翻來覆去,翻來覆去,一張竹蓆從滾燙被他翻成了冰涼。

他被自己心裡那見不得人的心思日夜折磨,佳人近在眼前,可卻從來不知道他的心意。而最讓人神傷的是,這位佳人的心中也有了別人。

他以為這便是命了,這輩子終究與大姐無緣,可上天卻在這個時候砸了一個金元寶在他的頭上。大娘竟然說要把大姐許配給他,他高興地恨不得跑出去告訴每一個人,他的未婚妻便是大姐。

得了喜事,可他還是夜夜睡不著,他想著,日子能不能快些過,快些讓大姐及笄,這樣他就能入她家的門,與她百年好合。

可夢……終究會醒。

今日此刻,難道便是他唐思源的夢醒之時?

唐思源突然笑了,他不知道,此刻他的笑容看上去卻是比哭還難看。

“國公爺,小子本是草芥,不敢再提別的要求。國公爺,若是無事,小子便告退了。”

他和大姐的親事,哪怕從頭到尾只是一場夢,可這場夢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美的一次。

他又怎麼能讓別的東西來玷汙它?

小衛國公看著唐思源瘦削的身影跟飄著走一樣離開了,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叫了衛貴來,“衛貴,這個唐小子倒是不錯,識時務,只是這孩子為人少了股銳氣,不然也……”

搖了搖頭,小衛國公收起了惋惜,“你派人去跟他說,若是日後有什麼事要我國公府幫忙的,我便給他一次機會,他隨時都能來我國公府求援。”

衛貴垂著的眼睛不經意地轉了轉,眼角刮到書案上那張大紅色的庚帖,便心中都明白了。

便笑著朝小衛國公說道:“小的看,這唐公子倒是有幾分骨氣呢。”

“骨氣?”小衛國公似乎想笑,又忍住了轉為搖了搖頭,“骨氣有什麼用?”

說完,就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你親自去榮壽堂和老夫人說,就說小小姐的事已經處理好了,讓她老人家放心。再去請了小小姐來!”

衛貴一驚,“國公爺是要親自對小小姐說這樁事?依了小小姐的脾氣,只怕……”

小衛國公淡淡道:“今日之事我一未逼迫、二未拆散,全是那唐小子自願的。便是我實話告訴阿音,阿音心思剔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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