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夜來客(1 / 1)
仲馬沒有跟我多講他家的事。回去之後我們把魚卵用大量的乾草包裹起來,放進後院的水池中,上面覆蓋墳土,然後用一塊巨大的石板將水池封住,周圍再塞上黃泥,黃泥裡裹著大量水蚊子(學名叫水黽,專吃死屍)的屍體。這叫“絕陽土”,龍魚卵要在陰性的環境中才能正常孵化。
三天後,我們揭開石板,發現池水變得十分清澈,那堆乾草中黏著幾團絮狀物,水底的淤泥中千瘡百孔。雖然沒有見到一隻魚,但我們都知道龍魚已經孵化出來了。
池底的淤泥中混雜著各種草藥和被碾成粉末的幹蟲蛻,當初是用來幫安子鎮住鳳印的。看來這些龍魚很喜歡,都藏在裡面不肯出來了。
我跟仲馬進到院子下面的地窖中。我知道蟲脈是最難操控,最複雜的脈之一,有一個完善而龐大的體系。世間的蟲可分為“九系十二流”,每一系一流都下屬上百種分支,每種分支又可以互相協同作用,形成不同的脈相,複雜程度不亞於生脈,幾乎不可能被完全參透。
凡是研究蟲脈的人,要想有所成,可以沒有豪華別墅,但絕對不可以少了“九千格”。所謂九千格,就是給蟲住的房子。
為了更好地控制氣溫、溼度等,九千格通常都修建在地下,形象的比喻,就像走進了俄羅斯方塊的世界。九千格中所有飼養蟲子的長條形網箱都按照一定的規則擺放,分為六十四個部分,稱作六十四岐,不同的岐應該養什麼蟲子也非常有講究。
按規矩,外人是不能夠進入九千格的,這些蟲子被從小馴養大,只認主人。所以我跟在仲馬身後走進一條幽暗的長廊,聽著黑暗中窸窸窣窣的翅膀抖動聲,不禁心裡發毛。
仲馬在我前面不遠處,囑咐我千萬不要東張西望,盯著他的後腦勺一直跟著他走就行了。他這麼一說,我的好奇心反而被勾起來了。心想就算有什麼兇惡的蟲子,都是關在籠子裡的,就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
看到頂上竟然有一張畫,我身體就僵住了。
光線很暗,細節部分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已經足夠讓我震驚。那張畫上畫的是仲馬,最詭異的是,我發現那張畫在動。仲馬的表情也跟著變幻,時而詭笑,時而咧嘴大哭。
我剛想問,仲馬嘴裡發出一聲呵斥,那張臉忽然像捲紙一樣摺疊了起來,片刻就消失了在了陰影中。仲馬看起來有些慍怒,我話到嘴邊,只好吞了回去。
我們到九千格深處的儲藏室中搬出了十幾個陶罐,裡面裝滿了深褐色的“死夜蟲漿”,這是一種專門用來對付骨肉損傷的蟲藥,敷在安子身上,以免龍魚在吞噬鳳印的同時傷到他。
一切就緒,安子被放進水池,漸漸陷入到厚厚的淤泥中,幾分鐘後,除了頭以外的身體所有部分都被淤泥包裹。
我們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能不能活命,全看安子自己造化。
但幾個小時過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安子滿臉焦黑,看起來像歷經風霜的石雕塑。我問仲馬怎麼回事,他盯著安子身下的黑色淤泥一言不發。不斷有氣泡從裡面冒出來。
我開始懷疑泥裡到底有沒有龍魚,忽然就看到安子腦後探出一個黑乎乎的頭。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顆頭上的鬍鬚吸引住了。它的九根鬍鬚並不是純金色,而是帶著一點烏黑,頭部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樣,有點像鱔魚,但顎骨十分寬大,眼睛呈現出深邃的褐色。
它躲在安子的頭髮後,筷子長的身體蜷在淤泥裡。我覺得奇怪,這麼大的身體,怎麼可能是從鳥蛋大小的卵中孵化出來的呢。仲馬臉上的表情卻逐漸舒展開來,說,小龍魚剛出生時只有指頭大,會互相吞食,最後剩下來的那個才是能統管一方水域的龍魚。這一條,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兄弟姐妹的血,才能長到這麼大。
龍魚的身體本來是深黃色的,之所以會變黑,是因為吞噬了鳳印。仲馬說安子已經脫離危險了,鳳印解除,但還需要一段時間身體才能恢復。
龍魚繞著安子腦袋轉了一圈便鑽進了淤泥中,事後我們將池中的淤泥都用大木桶裝起來,倒進了山下的河裡,整個過程都沒有再見到龍魚。
安子第二天才醒過來,連續一週都沒有下過床。
高考越來越近了,我決定把其他所有的事都暫且放下,全力備考。那兩三週,我回過學校一次,屍眼轉移到了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沒有見到“母子龍胎”,可能那天遭仲馬重創,躲到地下養精蓄銳去了。
我知道這裡的活脈在漸漸形成,卻沒有精力再找出屍眼,就算要做,也得等高考之後。但因為眼鏡的緣故,這件事卻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
說起眼鏡,和仲馬一樣,初見他時給我印象都不怎麼好,沒想到後來都成了好朋友。雖然膽子比較小,卻是個很重情誼的人。知道劉忻肚子曾懷著他的一對龍鳳胎,現在卻變成了那個樣子,抑鬱地差點自殺。
高考後的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去喝酒,眼鏡喝了一瓶啤酒就開始當著我們幾個人的面嚎啕大哭。他是真的傷心地在哭,哭到後來幾乎暈了過去,那時候我才知道,眼鏡對劉忻的感情遠遠不是我想的那麼簡單。
後來聽我和安子打算把母子龍胎找出來處理掉,留在那畢竟是個麻煩,眼鏡就十分不忍心,對我說,他可以把那片地買下來,改造成一個野生植物園,不是說活脈之上動植物猖獗嗎,正好。眼鏡這話不是在開玩笑,他確實這麼做了,有一個常年掛在福布斯榜上的老爸,這也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沒想到遊客爆滿,雖然活脈對人有威脅,但遊人逗留時間一般不會太長,所以正常情況下不會對生脈造成致命的影響。即便如此,眼鏡還是讓我幫忙做了一些專供遊人進入野生園佩戴的小飾品,免費發給所有遊客,不值錢,但能最大限度避免受到活脈的衝擊。而眼鏡自己,卻一直都住在裡面。他按照我說的,將野生園進行了特殊佈局,把活脈壓制在一個穩定的水平,不會劇烈惡化,倒也沒出過什麼大問題。
這些都是很久之後的事了,視線拉回到高考結束後的一週。
那是個很炎熱的夜晚,我還是和安子一起住在出租屋裡,放暑假了,打算第二天回老家看看爸媽和蒙多(我的狗的名字)。凌晨三點左右,我被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驚醒了。我睡眼惺忪地開啟門,看到一個毛茸茸的怪物,忽然就記起了陰珏螺暈中的長毛女屍。
我嚇得一個激靈,想去摸門後的鐵棍,卻聽那人聲音嘶啞地說:“別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