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鳳凰亭悟 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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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燕京熱氣不退,尤其等到正午時分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味道,似乎恨不能在每一處陰溼的地方擰出一絲水分出來。燕京的老百姓習慣稱立秋之後的一段時間為之“秋老虎”,言意炎熱難受猶如群獸之王,虎視眈眈不肯退去。

走過“情人橋”,往左側行大約一刻鐘,瞬間豁然開朗,頓時只見湖面之上波光粼粼,湖水如綠綢般鋪張開來,直讓人心曠神怡。

燕都盛名,名於湖。

“好看吧?”穆思齊徑直走到一棵樹下,立在一塊四方石上,張開雙臂頭微仰著,輕聲地詢問著秦愈。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秦愈笑著答到。

“討厭。”穆思齊沒想到他答非所問,只感雙頰緋紅,嗔怒道:“我說的是我們燕大的湖。”

“我明明說的也是湖嘛。”秦愈倍感委屈,爭辯道:“這裡曲徑通幽,晴天碧水之中秀色難掩遠勝古今,而這湖中荷花置身於此已然羞愧難當。”

穆思齊回眸一笑,然後用無可奈何地語氣說道:“好吧,你贏了。”

接著繼續她的天人合一。

秦愈望著如碧玉一般的湖面,它靜靜的一動不動,似乎與周圍景緻已融為一體。在來燕大之前他曾經做過功課,而且燕大錄取通知書封面別具一格地描繪著的便是此處之湖。

湖於燕大先形成,歷史悠久,原來名字無從考究,後來燕大第一任校長譚永培先生提名“歸來”二字,沿用至今。

“歸來湖”形成自然,位於燕都大學中北部,它是燕大最為著名的風景,也是燕大的象徵。

“歸來”二字取自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之句,意為無可奈何的離去,似曾相識的歸來。大概只有真正分離過的人,才能深刻體會“歸來”之意。

燕大師生皆知,“歸來湖”無論四季風景向來美妙絕倫,而在這諸多美景之中,又以“雨歸來”、“雪歸來”獨佔鰲頭。

秦愈喜歡雪天,尤其喜歡柳南的雪天,那裡的飛雪白、野兔肥、獵狗兇,尤其在大雪過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循著前一天晚上各種動物走過留下的腳印,便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家是每個在外遊子心靈深處最為柔弱的軟肋,它是他們最為堅實的後盾堡壘,也是最為不可招惹的逆鱗。

穆思齊望著遠處的湖面,神色平靜,一如“歸來湖”的波面。

她不清楚到底在秦愈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可是她很清楚,他永遠不在自己的圈子裡。

燕京講究“圈子”,習慣於人分三六九等,每個人在自己所屬的圈子中獨善其身,大家相安無事地亦步亦趨行走著,儘量不去逾越規則。

自十九世紀“草根”這一說法流行後,“草根文化”已然形成為一種發展趨勢,它以迅雷之勢不斷衝擊著主流文化的霸主地位,大有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之態。

穆家在燕京上不了檯面,穆思齊本人也夠不著燕京上流社會的等級,她在“草根”與“精英”夾縫中求取生存之道,不偏不倚。

燕京水深,誰也無法預料真龍在何處潛著,更無法預知真龍是哪一位。暗流湧動,燕京不太平,穆思齊心中不禁替“草根”秦愈憂慮重重。

他,怕是步履維艱吧!

燕京這一池水,你又何苦攪進來呢?又有怎樣的苦衷讓你甘願置身其中?穆思齊想不通,也猜不透。

此時的秦愈卻未有時間與心思來思慮這一切,倘若被他知曉此刻的穆思齊腦袋裡竟以一湖秋水進而聯翩浮想,怕是要感而慨之,每個女人果然骨子裡確實都有成為林黛玉的潛質。

秦愈今天很鬱悶,不對,是相當鬱悶才對。雖然燕都大學校園裡沒有什麼好人,可是怎麼都好像跟他有仇一樣?一撥接一撥,又不是過年趕廟會,至於跟下餃子似地擠到一堆嗎?

自己就那麼長得像柿子,誰看見都想捏兩把!

“你在做什麼?”身為燕大一份子,穆思齊最為以身作則,向來視歸來湖為自家園林,每逢愁苦煩絮之事便孑身一人來此處待上一會兒。她本聰穎至極,凡事稍作思考就能醒悟。只是來往多次,她見到過在歸來湖邊手不釋卷的,也見過談情說愛的,更遇到過跳湖自盡的。可是強身健體的,她還是頭回看見。

因為燕都大學有專門供於學生鍛鍊身體的教室與場地,所以一般人也不會大老遠跑到這裡來發神經。

秦愈,是唯一的那個例外。

剛剛想通一些事情後,迴轉過身,只見他雙手撐地,腳尖支著地面,屈肘推直,身子很有規律地上下起伏著,動作既優美又標準。

穆思齊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能把俯臥撐這種尋常健身運動做到如此完美的人,不像他們班上那些男生,要麼身子動、手臂不動如在M-L,抑或身子不動、手臂動似爬在地上啃狗屎,完全按照標準做的又感覺作秀成份太多,結果倒顯得不倫不類。

“一百二十九,一百三十……”隨著伏地起落動作,秦愈喊了兩個數後起身衝她笑著說道:“賽前運動。”

“啊?”穆思齊一臉疑惑,雙眸睜大,表情煞是可愛。

世上怎麼會有如此靈動地女子?

秦愈只覺自己的心都快要被她溶化了,她並不可以去表現什麼,但舉手投足間、一顰一笑中皆讓人慾罷不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秦愈活動著自己的手腕,說話的聲音有意無意地提高了幾分貝:“既然來了,何必再躲藏。”

有人?

這是穆思齊心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她此時面對著秦愈,所以他身後周遭有無人影一眼即能看見,假若來人不是在秦愈身後,就只能出現在自己身後了。可是自己背後是“歸來湖”,哪裡會有立腳之地?除非那人是神怪仙魔,有浮水定身地本事,不然那樣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

似是為了解開穆思齊疑惑似的,果然有個人從秦愈身後不遠處一棵槐樹下踱步而來,五十多歲的樣子,一身洗的有點變色地黑色西裝,腳上卻穿著一雙深藍色帶網狀地運動鞋。

不悲不喜、不慍不怒,完全一副面無表情之狀,兩眼直勾勾地射在秦愈身上,像一把劍出冰鞘的利刃,寒氣凜冽。穆思齊不由得重重吸了一口氣,這炎秋午後,竟直覺身子發冷,可見來者絕非等閒。

而秦愈,自始至終,未曾回頭半分。

其實從老韓出現那一刻秦愈已察覺到了,習武之人本身帶有氣場,武者境界越高,自身氣場也就越發顯得與眾不同,再加上老韓未刻意掩藏,有心人想要發現並不困難,更何況秦愈這種跟隨“智師”柳道修超級變態錘鍊下的小變態。

武者,止戈也!

在秦愈初學武功時,柳道修曾拂鬚問他為何習武,秦愈脫口而答:為了打敗王小剛(王小剛是村長兒子,肥頭大耳,關鍵他也喜歡扎麻花辮的何小靜,所以他們是情敵),柳道修神色未動,拿竹木戒尺敲了秦愈腦袋三下,讓他再想。有了前車之鑑,不敢妄動口舌之爭的秦愈三思再想,隨即而道:為了打敗張大虎(張大虎是鎮長公子,知書識理,最可氣他也喜歡穿白色公主裙的何小靜,而何小靜在吃完他送的超大棒棒糖後也願意跟他做朋友,所以秦愈算第三者插足),毫無疑問,他又捱了三戒……不對,六戒尺。智師謂愈曰“朽木不可雕也!”。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其後第三天,柳道修鄭重告之這十二個字,囑其不可忘,秦愈認真點頭,自此銘記於心。

時至今日,他都想不明白,習武不是為了欺負人,難道還要被人欺負嗎?

反正後來王小剛、張大虎之流盡皆敗於手下,也就無所謂了。

怎料等秦愈得意洋洋地向柳道修炫耀其功績後,不僅迎來人生第一次高規格的十二戒尺,還被罰跪思一日、面壁三天之重刑。

格局!

格局!!

格局!!!

這是智師大怒之後,再三重申的兩個字。從未見過師父生氣的秦愈,生平第一次有了“害怕”這種情緒,不寒而慄。

面對師父的行峻言厲,幼學之年的小秦愈單影形支地跪在翠鳴山的鳳凰亭正中央,滿臉的堅毅不屈。小腦袋瓜裡被“格局”二字充斥填滿,久久不散。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勝了反而在師父眼裡卻敗得一塌糊塗,竟有逐出師門之勢。

他不怕罰跪、不怕挨戒尺,唯一怕的就是師父的棄之不理、恨鐵不成鋼的意懶心灰。他怕辜負師父的諄諄教誨、怕孤背爺爺的殷切希冀,他很怕、很怕……。

秦家不生負德辜恩之輩!

秦愈,六歲拜“智師”柳道修為師,習文武醫道各技終日手不釋卷、攻苦食淡。十二歲隨柳道修遊歷天下一載識盡人間甘苦。十四歲奉命出,兩年間醫治危惙沉痾者五十有八、散財授救者三十七人、師命之特秘任務七次,小難小災者更無計可數。

十八歲,出師!

同年,掌印秦家。

這一切的根源所在皆緣於十歲那年的“鳳凰亭”悟“格局”風波之上。

這一日乃是秦愈受懲首日,此時已到熟夏之月,雖日頭早落,可是柳南屬於華夏國中部地區,熱潮之氣拚死不退,惟徒喚奈何。

夕陽殘照,萬籟俱寂,謂聞蛙鳴蟬語聲不絕於耳。柳道修嚴喻秦愈跪思一日,那小秦愈雖年紀尚幼,性子卻極是執拗固執,硬直挺著羸弱身軀在那鳳凰亭中跪了一天,任那毒辣烈日灼烤在身,毫無半句怨言。

待到天幕上閃出第一顆星星後,小秦愈才第一次發覺原來柳南的夜晚竟也如此美麗撩眼。以前和王小剛、鐵蛋眾小夥伴漫山遍野瘋跑未曾留意過風景如何,今日被迫靜下心來才頓覺與平時所見慣的景緻迥然不同。

浩瀚夜空猶如一大塊靛藍色的幕布,上面繁星點綴閃閃爍爍著,煞是熱鬧可愛!夏季的月亮爬的慢,眾星拱月間玉盤邊兒大的皓月已給大地披上了一層厚厚銀裝,予這靜謐的夜晚增添了一抹柔色。兩者相得益彰,不爭輝、共相守,一派祥和!偶有輕風襲來,恰似綢紗撫過情人的臉頰般極惑挑逗感。

倏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秦愈左手旁的草叢中響起,動靜雖小卻也足以擾亂這安謐寧和的如畫詩境。

竟不知來者為何方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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