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在哪兒?(10000)(1 / 1)
這幾日,之薇都在細細想著蓮兒和鍾離瑄告訴她的一切,心情複雜。
不知趙鍶何時開始籌謀部署她身邊的事,從她的安全到後路都找人作了安排,聽蓮兒的語氣,好似很早以前趙鍶就知道她的存在,好似能預見事態的發展。
孟之薇覺得好似身旁一直都有一個人在默默守護,輕輕轉頭望過去,一個繡四爪金龍暗棕色錦袍的男子正側身站在身旁,深邃魅惑的雙目篤定柔情望著遠處海面,側臉鼻子高挺、五官奪人眼神,還是那麼尊貴俊美的熟悉模樣。
之薇覺得已思念太久,自嘲苦笑,“居然產生了幻覺!”
突然,耳畔響起了熟悉冷清的聲音,“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你心中好好的活著呢?”
女子霎時愣住,眼前氤氳,朱唇在輕輕顫抖,這個表面上冷淡實則蘊含豐富情感的聲音的確是趙鍶無疑,淚眼朦朧中心心念唸的人轉過身來,那對深邃如黑夜璀璨浩瀚天幕的鳳眼正深情的望著她。
喉嚨酸澀不已,使勁放鬆才勉強開口,聲音哽咽嘶啞,“趙鍶,我想你了!”
俊美男子轉過身來,上彎嘴角含著隱隱笑意,輕輕說道:“我也想你了!”
女子睜大雙眼,難掩驚訝,最後嘆道:“我要到哪兒才能找到你?”
男子慢慢走近她,冰涼如夕的修長手指將她的頭按在懷中,她依稀還能聞到那陣熟悉的蘭花香和溫暖的懷抱,“總有一日,我們會相見。”
“趙鍶,你是一個迷一般的男子,你是從何時開始為我做籌謀這麼多事兒的,為何要為我做這麼多,現在根本無人告訴我答案。”
男子輕輕摸索著她的頭髮,輕吻她的額頭,嘆道:“自會有找到緣由的那天!”
“趙鍶,你知道嗎?我懷上你的孩子了,高興嗎?”
男子輕笑聲透過寬厚的胸膛傳入她的耳中,之薇知道他很開心,非常開心。
“這是我最開心的事,我早說過,要與你生許多孩兒。”
女子眼神黯然,“趙鍶你騙我,我已找不到你,何來與你生許多孩兒。”
男子沒有回答,修長手指抬起她的下顎,鳳目含著濃濃柔情,深情說道:“之薇,我想你!”
話未說完,已輕輕吻上來。
海風瀟瀟,兩個相愛的人相擁崖前再不想分開。
“小姐,他們來了!”
一陣喊聲將她驚醒。
坐起四處尋找。
看著神色緊張的孟之薇,蓮兒擔心的問道:“小姐你找什麼?”
此時還在面朝大海的院中,依然暖陽普照、湛藍海面,哪有什麼人影。她嘆氣坐回軟榻,搖頭回答:“沒什麼,可能是做夢了!他們來了嗎,叫他們快來。”
藍衣繡祥雲的清秀女子、一襲暗紅蟒袍的溫文男子帶著十幾個隨從和一頂兩人抬的軟椅轎出現在眼前。
孟之薇見著他們笑著準備從軟榻上站起,藍衣女子慌忙跑過來扶住她,“閣主小心,有孕在身一切注意。”
“桑雲你就過分緊張,閣主有這麼孱弱嗎?”
身後那個溫和男子一開口就是戲謔調侃。
之薇並不介意,自從知道他就是鍾離瑄的親弟弟,親切感倍增,而且以前他的荒誕不過是騙人的幌子,此時正常不少,也讓她對他改觀不少,“李堯,你如何來了?”
男子慌忙四處看看,小聲嘀咕:“皇上已封我為德親王,怎麼還叫我名字嘛?”
桑雲有些不滿了,“名字不是拿來叫的嗎?皇上叫你賢弟、德王,屬下和百姓叫你德親王,如果閣主再不叫你名字?遲早一日,你會忘了叫什麼名兒?”
男子似乎在沉思,“好像是這麼回事兒!”
見著說鬧的倆人,孟之薇心中好似感覺到了什麼,開心笑起來。
男子臉紅窘迫,“好了好了,別取笑我了,言歸正傳,皇上國事繁忙,此時實在抽不出身,特讓我和楚尹將軍帶幾百墨軍護送孟姑娘出行,楚將軍在宮外候著呢?”
“嗯!好的,走吧!”
“小姐,山上風大,繫上這個吧!”說完,蓮兒為她繫上了一件月白的厚重錦披。
“孟姑娘坐這個去,皇上特別交待的。”
在他們的堅持下,孟之薇被安置在了軟椅上,軟椅中墊了三層厚褥,坐進去後一點都不顛簸。
坐於其中的孟之薇一陣感動,難得鍾離瑄如此繁忙還注意這些細節,她知道是擔心路途遙遠顛簸到懷孕的她,所以才棄掉馬車,讓她坐軟轎的。
前兩日與鍾離瑄提起要去看看沁心和竹釋,他說要等等看她的身體狀況是否允許,如果胎兒穩定,路上沒有危險自會派人一同前往,想不到她的話鍾離瑄句句上心,要不了幾日就安排妥當。
沁心和竹釋的合葬墓在離皇宮二十里的海邊懸崖上,這裡離皇宮不遠,孟之薇可以隨時探望,遠遠望去與紫薇殿隔崖對望。
出了皇宮果然見到幾百個熟悉的墨色軍隊候在門前,在他們之前還有一襲藏青色便服的楚尹。
平日嘻嘻哈哈的黝黑皮膚男子此時見著孟之薇竟然有些臉紅羞澀,站在軟轎前訥訥的喊道:“之薇……哦不……夫人!”
熟悉如兄弟的楚尹竟然有窘迫的時候,她情不自禁笑起來,“楚兄,我倆不用如此見外。”
他如釋重負般吐口氣,“哦,也對,之薇是老大的夫人,那就叫……大嫂。”
孟之薇只是微笑預設,她知道楚尹才知道她與趙鍶的關係,還沒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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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心他們被合葬於一座面朝大海的山頂上,由於時間緊迫,鍾離瑄說為他們做的墓太過簡單,日後再尋個地方厚葬,孟之薇沒同意沒否定,只說去看看再說,如有需要修飾的地方也不能讓青國花費銀兩,布絡閣自行出錢,鍾離瑄只是笑笑沒說話,她卻在笑容背後看到了隱藏的黯然沮喪。
細細想來布絡閣自成立以來好似從未受官府為難過,此時才知原來是趙鍶的特別照顧,布絡閣賺的錢足足夠閣中兄弟姐妹們富裕的過活。
“趙鍶你不僅為我想後路,甚至銀兩的事兒都準備好,讓我不必艱難過活,後知後覺才知你的苦心、你的好讓我情何以堪!”
這些又讓她開始思念趙鍶,以致於另一個男子的深情只有裝作不知。
當見到沁心的墓碑時,孟之薇才知道一切都是鍾離瑄在自謙。
合葬墓在山頂上,面朝的海對岸就是利洲大陸,墓碑四周栽種了十幾棵松柏和許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在它們中間是漢白玉和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墓,墓碑上刻著「義妹沁心妹夫竹釋之墓立碑於賢林元年六月初三」。
上面沒刻她的名字,她卻知道這個碑是以她的口吻刻的。
蜂蝶在花叢中飛舞,花香陣陣溢位,如不是中心有白色的痕跡突兀出現,會讓人一陣恍惚以為來到風景優美的山頂。
隨行的人紛紛站在外圍,獨留孟之薇,身後站著桑雲、蓮兒於墓前說些知心話。
她什麼都沒說,給他們上香燒些紙錢後就是一陣沉默,別人看來則是她在愣愣的看著墓碑上的字。
之薇心情複雜,望著墓碑上熟悉的名字感嘆良久,“沁心,你們皆因我因權仲奕而死,我卻不能為你們報仇,是否怪我了。”
烈性紅衣女子和感情專一的懦弱清秀男子好似又在眼前出現,前幾日還活蹦亂跳於側的人此時卻長眠地下變成泥土,一時任誰都不能接受。
兩人愛恨恩怨多年,好不容易掙破枷鎖在一起。
女子哀嘆傷神,覺得甚為懊惱、遺憾、後悔的事是竟然沒能為他們辦個像樣的婚禮,之薇的悲傷情緒感染了身旁另外兩個女子,蓮兒擔心她又像上次一般悲慟昏厥,小聲上前囑咐,“小姐,逝者已矣,為了腹中孩子,還要保重身體。”
之薇輕輕點頭。
花香草香撲鼻而來,陽光照耀甚是溫暖,海風吹上懸崖送來柔和的海味,陣陣海濤撞擊岩石的嘩啦聲兒陪伴於側……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只是有些人永遠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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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養胎的日子過得無聊又充實,無聊是因為每日都疲累睏乏,一有空閒就上榻睡覺,嘔吐症狀還有些嚴重,食慾不好,於是,每日應付之事就是在桑雲、蓮兒的催促下喝下滋補湯藥、吃下三餐和點心水果;充實是因楚尹、李堯趁著她醒著的時候就來聊天下棋戲耍。之薇根本是沒空胡思亂想,與他們一陣玩樂之後,又到了用膳時間,待用膳完畢已是累乏不已,這才又返回榻上休息。
鍾離瑄才登基不久,許多需要肅清和理順的關係,經常是寅時起身一直忙到亥時才有空閒下來,每日必做的事,就是批閱完摺子後匆匆趕往紫薇殿,此時之薇早已睡下,但是,他仍然堅持著每日來詢問蓮兒她當日的吃睡、身體狀況,待確認無恙後才慢慢返回朝陽殿就寢。
之薇知道後,覺得鍾離瑄這般太辛苦,讓他太忙就不必來了,或是晚上在紫薇殿休息也可,殿內裝飾華麗舒適的房間不少。
但是鍾離瑄搖頭拒絕。
她笑道:“一時忘了按照宮裡的規矩,皇上是不夜宿朝陽宮以外的宮殿的。”
“之薇又錯了!”鍾離瑄搖頭,輕聲說道:“其一,我不辛苦,來看看才睡得踏實,其二,我不能留宿紫薇殿……這是為你著想。”
他沒有明說,孟之薇卻心知肚明瞭,鍾離瑄是擔心如此一來,眾人一定會以為她是皇上的女人,難免謠言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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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鍾離瑄的精心安排下,桑雲、蓮兒盡心照顧下,從盛夏來到了冬季,青國雖然是島國四面環海,但是它位於趙國的東北面,到了冬天還是很冷的。
此時的孟之薇已懷孕五月有餘了,大腹便便的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此時已沒懷孕初期嗜睡了,食慾也不錯,無聊的日子只等著眾人上門給她帶些好吃的好玩的。
海風帶著西北凌厲的寒風越過千山萬阻,終於吹到了這座高山上的雄偉宮殿,吹過厚重錦布珠簾,一陣“嘩嘩”作響,殿內燒著炭火,溫暖如春,一個白衣女子肩披白色狐裘輕靠在軟椅上,繡著小孩衣物上的圖案,而她的肚子已很明顯的凸起,時不時輕輕摸著肚子,臉上露出一種閒適滿足、美麗的笑容。
身後一個藍衣女子正向她稟報著什麼,“我們弟兄此番前去元洲,聽說那邊舉行了盛大的冊封典禮,規模堪比封后典禮。”
白衣女子的微笑表情凝結臉上,輕撫肚子的手停在半空,猶豫半晌還是問道:“冊封?”
“冊封皇貴妃,傳聞代後執掌鳳印。”
女子冷笑:“算了,他人的事情與我何干?打聽親王的事兒如何了?”
桑雲本來想告訴她,鬱靜被冊封皇貴妃,水銘被封賢妃,當權宰相之女姚氏被封德妃,大將軍之女黃氏被封淑妃,另封七嬪和美人無數。最後,想到那些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的確不再與閣主有關,她知道閣主現在唯一關心的不過只有親王而已。
親王自然指趙鍶,聽到問話,桑雲輕輕搖頭,“我們的人和鍾離神醫派了許多秘密探子四處搜尋親王下落,據說有人在南江發源出山口和東北神山附近見過他的人馬,等他們追去,又不得所蹤了。”
女子在心中嘆氣,“再一次失望而歸,還好打聽到了兩個“據說”,否則,更加讓人失望。”
南江發源地出山口位置是天醫山的地界,東北神山又是蘭花祭門派所在地,趙鍶的人馬出現在任何一處的確都有可能,只是自己目前這種狀況哪兒都去不了,而且不知權仲奕對自己死心沒有,只有等過段日子再去尋找頗為穩妥,到時候孩子也長大了,也放心離開。
不知趙鍶會不會在那兒等著自己,想到這兒,唯有作罷,輕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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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正國
惠鸞宮內,四處掛著彩色薄綢和珠簾,珠簾外候著十幾個宮人,她們紛紛低頭斂目,不敢聽不敢視,風起紗飛的大殿中央一個俊美男人任人褪下龍袍,徑直走向榻上,那兒躺著一個妖嬈女子,女子香被遮面,羞澀的說道:“皇上幾月沒來了,水銘以為皇上有了新的美人就忘了我了。”
男子冷哼魅笑:“這不是來了嗎?”
女子喃語,“嗯!”
男子擁上去吻著堵住了她的嘴,等她不再糾纏於這個問題。
無論如何他此時都在她懷中了,女子準備不再細想。
男子一陣恍惚,眼前女子好似她。
“皇上?”
誰知這一呼喊好似驚醒了男子,他臉帶怒氣自言自語道:“無論再相像,你也不是她。”
雖然這一咕隆聲極小卻被女子聽了去,頓時冷了心,想抱怨卻不敢,高高在上的男人眼在看她,卻無目光焦點好似透過她在看著某人。
男人呆了沒多久,身旁宮人慌忙上前侍候穿衣。
女子虛弱喊道:“皇……上……”
男人轉過身臉色瞬間變得清冷,“賢妃記得別變成擅妒之人,那樣朕會失望至極。你總是說心中有朕,那就做給朕看。好好和德妃、淑妃、各位美人們相處,她們都是朝中大臣的親子,對朕權衡朝上力量極其重要,你作為銀面使者更應該清楚箇中厲害。”
說完,俊美男人隨意繫上腰帶往殿外走去,剛至殿外,一個內官諂媚的跑至跟前,小聲問道:“皇上,這……留嗎?”
男人俊美的臉望向東方,想著今早探子來報,聽聞青國皇帝至今仍未納妃立後,後宮只有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那個女人好似懷孕有幾個月了,想到這兒,情緒更加冷漠無情,凝眉回道:“不留!”
然後,絕塵而去。
殿內的女子聽到外面的動響,霎時淚水情不自禁的滑了下來,所愛之人的話還響在耳側,一個女人的話卻奇蹟般的在腦中響起:「我要讓你活著,看清楚什麼是帝王之家。你懂兵法卻不懂另一樣東西,那就是人心,特別是帝王家的人心」、「你以為權仲奕收你入後宮就是對你的愛憐嗎?你戰功顯赫,必定威望過盛,飛鳥盡彈弓藏狡兔亡走狗烹,如不退隱後宮,就要繼續男子身份,這樣的你是對皇位的威脅,遲早被他找藉口凌遲處死。與此相反,你做回女子身份躲回後宮,沒了勢力,有的只是機關算盡刀尖舔血的宮鬥生活。權仲奕可以對你寵愛有加,也可讓其他女人用陰謀算機對付你而不費一兵一卒,對於你這種權勢過大的功臣,他只會與你同吃苦卻不會共富貴。恭喜銀面使者,我會親自看看你如何在他的後宮存活下來,讓我看看知道帝王真相的你是何表情」、「最是無情帝王家,我相信這般對你將會比死痛苦千百倍」……
淚水遮住了雙眼,女子心中苦水不斷。
比死痛苦千百倍!
難道真的被她說中了嗎?
此時才領會了皇上那兩個字的深意。
想你?
是想那個女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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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青國紫薇殿前。
孟之薇剛睡醒,慵懶的靠在院中軟椅上曬太陽,閉著眼睛輕聲問道:“你們說,你們主子到底在哪兒?”
等了半晌沒回應,一個低沉的聲音回答:“暗夜不知。”
睜開眼睛認真端詳著這二人,兩個趙鍶的貼身暗衛,與她相處一段日子後才告訴了自己的名字,一個明月,一個暗夜。
所有人都知道他倆的存在,只是平日如無例外他們不是很習慣被許多人看見,畢竟待在暗處太久。
今日要不是因為蓮兒外出為未出世的孩子辦貨、桑雲出宮看望布絡閣的兄弟們,他倆不會被叫出來守在她身側,聽主子夫人唉聲嘆氣問題不斷。
女子摸著肚子,自顧自的說道:“小孩要不了多久就出世,但是他都不知有孩子的存在。”
“……”
“不過,他也不見得喜歡孩子。當時他說蘭苑的妾侍曾懷孕,但是被鸞鳳虐待流產,說這些話時,一點感情都沒有,平淡就像說故事,可能他根本就不喜歡孩兒……”
“……”
孟之薇非常確定自己得“病”了,上一世曾在書上看過孕婦的荷爾蒙變化,導致情緒波動大、愛哭愛笑、胡思亂想,所以,此時囉裡囉嗦得自己心煩。
暗夜很是耐心、沒有表情的回答:“主子喜歡孩子。”
她好似想起什麼,“他喜歡孩子?對了,怪不得趙鍶不出現,鸞鳳與他一起失蹤,我倒是忘了當時鸞鳳快要臨盆,如果生產順利,你們主子可能已有了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
想到這兒,心中非常難受,情不自禁就要流下淚來,“他可能是有了其他孩子就不要我的孩子了。”
之薇對自己很是無語,理智慣了的她此時居然在說著這些無理取鬧毫無根據的話,雖然知道問題在哪兒,卻不能控制自己。
黑衣人的頭在冒冷汗。
兩個黑衣人全身都在冒冷汗。
看著淚眼婆娑、委屈傷心的女子,他們很是犯難,主子在場都不忍傷害的心愛女人,他們做下屬的,有何資格隱瞞事實真相,而且,她的肚子裡還有他們的小主子。
終於,一個黑衣人站了出來,“夫人誤會主子了。”
“嗯?”抬起淚眼。
他轉頭看向身後另一個黑衣人,兩人四目相望,又說,“主子並無其他孩子。”
“嗯?”她更弄不明白了。
身後的黑衣人慢慢走向前來,半跪於地,認真說道:“這本是永遠的秘密,但事已至此,再無隱瞞的必要了。”
他使勁吞嚥兩下口水,“明月從小就深愛著鸞鳳,只是她一直不同意,為了她,我願意獻出自己性命。主子一直都知道……他從沒碰過她半根手指,直到……那……晚……”
女子頓時緊張起來,睜眼坐起身來,“那晚……怎麼了?”
“長老尋你到了親王府,主子為了打消長老和鸞鳳的疑慮,那晚準備同她圓房。”
為了我?
圓房?
女子目光發直,不知該覺得感激還是心酸。
“不過圓房的並不是他,主子認為鸞鳳跟了我會更適合,所以……”
“所以什麼?”
“所以……鳳兒肚中的孩子是明月的。”
啊?這是個什麼狀況?
世事太峰迴路轉了吧?
“你是說是你……?”
黑衣人點頭。
“鸞鳳知道嗎?”
“不知道!”
“那趙鍶……?”
明月很是老實坦白的回答:“主子就在庭廊,他說鳳兒必然恨他一輩子,不過對所有人都好。”
反應過來的孟之薇突然意識到,“那鸞鳳懷的是你的孩子。”
明月默默點頭。
“那你還不去找她。”
“當時的確是想將主子、夫人和她一起救出的,無奈只救了他們,鳳兒同他們一起很安全,明月不擔心,而且保護夫人平安的到主子身邊是主子給我們下的死祭命令,這是我派最高等級的命令,絕無違反,否則,會被割斷經脈、毀去武功、踢出門派。”
她知道蘭花祭在權仲奕的有心破壞、鸞孟齊拉幫結派下早已不復存在了,他們擔心的踢出門派不過是對趙鍶的誓死忠心。
見明月說得如此信誓旦旦,只有打消了勸他的念頭。
“好吧!到時我們一起去尋找。”之薇嘆氣,想起明月剛說的一句話疑惑的抬眼問道:“你說,為了鸞鳳可以獻出生命,如若你主子和鸞鳳持劍廝殺,你會幫鸞鳳?”
明月似有難色,最後堅定的說道:“明月會先殺了鸞鳳,保護主子是明月與生而來的責任……爾後,會隨鸞鳳刎劍死去,我不捨她獨自去走黃泉路。”
“嗯!”
這個答案讓她非常滿意,應該是讓所有女子都很滿意,既沒背叛主子又沒背叛自己的心。
今日得到的資訊太多,她很需要靜靜想想。
不再說話,閉上眼睛休憩深思。
兩個黑衣暗衛以為她再次入睡,相互遞了眼色,爾後安靜的退後守在她身旁。
孟之薇並未睡著,回想剛才與暗夜、明月的字字句句感觸很深。
一直以來,她都在逃避趙鍶姬妾無數的事實,雖然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但是,只要幻想他與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模樣就心中難受,這些場面快成了糾纏她的夢魘。
因此,鸞鳳的懷孕一直是她不願觸碰的話題,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真相。
可以想象鸞鳳如果知道了會有多記恨趙鍶,而趙鍶又是在什麼兩難的境地,派屬下讓自己名義上的王妃懷孕?
不過,這些都已過去,她心中此時才能深深體會愛一個人就想要獨佔的心。
果然,如傳言說的,愛是自私的。
摸著自己的心口,那裡正有力的跳動,她很感激,趙鍶的體貼照料、遠慮籌謀和一些不知名的東西讓她有了愛的感覺。
否則,可能一輩子、兩輩子都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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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鍾離瑄的母妃是一個初春清早。
熬過漫漫冬日的沉悶,天氣終於轉暖,此時已懷孕八月有餘,秉承上世學到的懷孕後期要多走動的知識,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她都在宮殿花園中散步曬太陽。
鍾離瑄聽了她的說法雖然眼中疑惑陣陣,不過也表示贊同,他不上朝的日子,處理好奏摺後就來紫薇殿陪她走走聊聊。
“之薇現在如何,沒有什麼不適吧?”男子溫和的問。
女子開朗笑出聲來,“好吃好睡,在鍾離大哥的精心照料下胖了一大圈呢?”
她的杏眼無意露出璀璨奪目的光輝,其中的閒適、沉靜、溫和竟然讓柔和的美男子看得一陣失神。
女子好似發現了,眼神有些閃爍晃動,最終逃開了那對隱藏於溫柔目光後面的炙熱眼神。
鍾離瑄輕輕咳嗽打破了此時的尷尬,“那就好。之薇可否陪我去見一個人。”
“好!是誰?”
他眼神溫和,淡淡說道:“這輩子在我心中只有兩個女人,她就是其中一個。”
這句敘述性的話,孟之薇竟然聽得心跳加快、臉紅耳赤,甚至腹中的寶寶都死命踢她兩腳。
兩個女人?
她不會傻到問他另一個是誰,因為只是這樣朦朧的對話就已差點讓她應付不來。
平日溫和、不善表達感情言辭的鐘離瑄竟然會說這些煽情字眼,不動容是不可能的,而這麼多年來鍾離瑄若有若無透露的真情實感和實際作為,都隱隱帶著別樣的情愫,她也是感覺到了的。
但是,她不能做什麼,只能裝作沒看見、沒聽見、沒感覺到。
既然不能回應這段感情唯有裝作不知道、自然相處給對方一個“能愛人的尊嚴。”
在她心中,鍾離瑄可以說是全天下最優秀的男子,脾性溫和、待人體貼、溫文儒雅、專情深情、長相英俊、醫術了得、權傾天下卻待人和藹,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心地善良、毫無怨言,她從來沒想過上天竟然造了一個這麼完美的人。
如果他倆間誰都沒有,她可能會同意這樣一段美好的感情。
可是,心很小,有了一個人,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人,那個長相俊美卻只有她一人、權傾天下高高在上卻為她放棄所有、天稟武藝卻為她功力盡失幾次救她於生死、自尊冷傲卻為她可以向敵人下跪的人,那個近乎完美、說話刻薄實則關愛無限、愛得炙熱可以將她融化的男人的影子早已牢牢佔據她的心,這一輩子再也不能揮去。
所以,為了他、他和她,唯有裝作什麼都沒有。
走了不過半個時辰,離朝陽殿不遠,是一個景色別緻、花團錦簇的小型宮殿,殿門處站著六七個內官和仕女,他們見著鍾離瑄,慌忙恭敬行禮。
“起吧!”他隨意揮手,“今日沒什麼事吧?”
“稟皇上,無恙。”
“她在哪兒?”
小太監將手一拱,指著殿後方向,“用了早膳,此時在殿後花園。”
身穿龍袍的男子眼中帶笑的望向孟之薇,輕輕拉住她的手,“走吧,院中都是小石子鋪的路,之薇小心。”
本來被他突然握住手心,心都緊張抽到了一起,緊隨而來的話頓時讓她放鬆下來。
無論鍾離瑄如何想的,此時腹中胎兒才是最重要的,花園中的路果然是石子鋪造而成。
她小心翼翼邁著步子,四處觀察著,宮殿規模不大,除了石子路,園中裝飾與其他宮殿並無差別,還有就是仕女和太監的數量要多兩倍,幾乎是沒走幾步就站著兩人。
發現了她四處打探好奇的目光,男子眼神更加溫潤柔和,輕聲解釋,“她喜歡帶顏色的石子兒,所以到處給她收羅了來放在園中。殿中的這些仕女都是照料她的,她離不得人。”
聽他如此說,孟之薇自然明白了說的是誰,只是微笑點頭當是知道了。
走不過百步,在一棵綠葉庇廕的大樹下,坐著一人在忙活著手上的活計,四周靜靜站著六個仕女。
這個人鵝蛋臉、秀眉大眼、小巧的鼻嘴,五官小巧精緻,她的美不大氣、卻小家碧玉,讓人百看不厭,猶如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唯有仔細觀察才能發現兩鬢有些白髮。
仕女見著身穿龍袍的男子,慌忙臉紅行禮,爾後湊至女子耳畔猶如哄小孩般的輕聲說道:“太后,別玩了好嗎?皇上來了哦!”
女子好看的眉頭一皺,“皇上,哪個皇上?我要給皇兒們繡平安香囊也不準嗎?珏兒,你答應幫我的。”
仕女正要回答,卻被龍袍男子抬手阻止,他溫潤一笑,“你們候在一旁吧!朕同母後說。”
“是!”
男子即使以皇上自居都帶著難掩的親切,他柔和的表情語言讓周圍仕女們紛紛有了春心蕩漾的感覺,皆含情脈脈的偷偷望著他。
男子渾然未覺,拉著孟之薇坐至年長女子身旁的軟椅上,溫柔的說道:“母后,朕是軒兒啊!李軒,您又忘了!”
“軒……兒!”女子認真的想起來,口中默默唸叨:“我好像有兩個……不……三個皇兒,軒兒、堯兒、霖兒。”
鍾離瑄正想說什麼,前一刻還興高采烈的女子霎時臉色又變得悲傷,“錯了,有兩個丟了,只剩一個堯兒了……”
“母后,沒有丟,軒兒不是在您面前嗎?”
“軒兒!”
女子放下手中繃子和綢布,認真端詳起來,輕輕撫在他臉上摸索著,“可是軒兒沒這麼大,他不過是個六歲孩子。”
“六歲孩子也長大了啊,母后。”
好似將她說動了,這才輕聲笑出,“軒兒來得正好,你看我給霖兒繡的平安香囊好看嗎,本想繡一個如他的男童在上面。”
她又停下來,“可惜我不知他的模樣,這該如何是好?”
鍾離瑄仍然耐心十足的回答:“母后,霖兒就在你心中,你將他繡成何種模樣他就是何模樣。”
女子點頭準備繼續縫繡,卻被鍾離瑄握住雙手。
她奇怪的望過來。
鍾離瑄笑得溫柔,“母后,我帶了一個人來看看你,她叫孟之薇。”
女子此時才發現他身旁有個大眼秀美的白衣女子正好奇的打量著自己。
她就猶如一個孩子般睜著雙眼觀察、沉思,突然咧嘴一笑,“孟……之……薇,我喜歡這個名字,你同軒兒一起來的,是我的兒媳嗎?”
兩人慌忙捂嘴咳嗽。
鍾離瑄淡然解釋,“不是。她從很遠的地方來,軒兒就是帶她來看看你。”
“很遠的地方……”她陷入沉思,過了許久,才神秘一笑,拉過孟之薇的手細細打量,“那要給你一個見面禮才好。”
邊說邊從腰間口袋中掏出一塊七彩的石頭遞到她手上,“這是我最喜愛的了,送予你。”
孟之薇低頭仔細看著那塊石頭,彩色的自然光澤從石頭中透出,就如寶石,的確是塊漂亮的石頭。
當她抬起頭來,春日很是溫暖的照耀在他們身上,眼前的女子兩鬢有些斑白,眼中風采卻無人可擋,因為愛她的兒子正面帶微笑的為她繫上披風,一派溫馨讓人動容。
孟之薇很少聽說鍾離瑄母妃的事,只是聽說她也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為了心中所愛從自由廣闊的江湖墮入幽怨危險的深宮之中,只為所愛的男人能將愛人的心分少許給她,好不容易有了兩個愛子,卻被人無端毒害一個,為救皇兒只有忍受骨肉分離的磨難,再次為愛人懷上骨血,又被奸人所害流了胎,她終於不能忍受心智變得不太清楚,皇上也被陷害臥床不能顧及她。要不是李堯秘密守著她,早就丟了性命。
苦難一生的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孟之薇將手輕輕撫在肚子上,似乎可以感覺到那兒的心跳和動作,此時,更加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
幸好有它!
對趙鍶的想念無從發洩,如不是懷了他的孩子,早就四處尋找去了。
心中默唸,“幸好有你!我才有勇氣繼續孤單下去,只為找到你爹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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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照耀大殿上的珍珠琉璃瓦,遠遠望去,一派皇家獨有的威嚴的尊貴。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齊聚朝堂正積極簇擁向上稟報著最為緊急的國事。
皇上的婚事。
左丞相走出來,沉穩鄭重的稟報:“皇上,天下事萬般重要,最重要之事莫過於皇上的子嗣之事,無子嗣何以讓皇家血脈延續,讓我朝千秋萬代啊!”
話音剛落,引得大臣們嘖嘖稱讚。
右丞相也隨聲附和,“皇上,解決子嗣之事最迫切的就是廣納後宮啊!”
“去年,皇上說天下未定不考慮後宮之事,此時國泰民安、普天平穩,已是時候考慮納妃立後之事兒了。”
高高在上坐在龍椅上的溫潤男子仍然目光柔和,沒有反對也沒有贊同,只是平靜的聽著。
禮部尚書也站出來,“按照我國古禮應在新皇登基一載內欽定皇后、充納四妃,皇上,為了青國千年基業還應以此事為重啊!”
“皇上,此乃社稷百姓長久居安之基啊!”
“……”
……
“就是,就是……”
四周大臣們紛紛點頭稱是,贊同聲此起彼伏響徹大殿。
溫潤清秀男子仍然沒有迴音。
左丞相急了,他想著向皇上一直舉薦自己的女兒進宮,但皇上遲遲未表態,如果再這般拖下去,女子年紀大了也入不了宮了,而且聽說宮中的女人連皇子都快生了,自己女兒居然還沒入宮,想到這兒,他狠心咬牙豁出去了,“皇上,聽聞後宮住了一個女子,此時還懷孕八月,老臣斗膽,既然皇上有喜愛之人,還有了皇子,為何不為她正名,既然可以為她正名,為何不廣納後宮,為皇家開枝散葉,這才合符老祖先的規矩啊!”
左丞相說這個話背脊還是涼著的,因為一個朝堂外臣如何知道內宮秘事的,如果皇上要追究他安插內線別有用心,可是殺頭大罪。
但是,他跟著皇上多年,瞭解皇上脾性,平日溫潤和藹,如不是觸怒底線,他決不會用狠辣手段對付忠臣,而且此時的提議又為自己女兒、為自己以後的朝堂穩固地位,也為了皇上啊!據宮內內線回報皇上很喜愛這位女子,無論多忙每日都會去宮內最偏遠的紫薇殿,九個月來無一例外,既然是皇上心頭好,讓為她正名皇上應該很高興才是,他在賭、賭猜中皇上的心思。
如此秘密之事被人說開來,其他大臣也安靜下來,有聽說傳聞卻好奇實情的、有從沒聽說此時觀望熱鬧的、有想著渾水摸魚等著一呼百應可以將自己家族的女子送進宮內的……
吵鬧中左丞相的聲音異常清晰的傳到上方男子的耳中,男子神色靜如深潭、柔和目光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他只是淡淡說道:“暫且不議此事。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雖然俊美男子的語氣與平日一般溫潤柔和,但是跟他多年的人都能聽出其中藏著的堅持和別樣情緒。
左丞相還想做最後掙扎,“可是,皇……”
德親王李堯趕緊站出來揮手,“左丞相散了散了,皇上說了,無事退朝。”
“哎……”幾個未達目的的臣子在原地甩袖嘆氣。
鍾離瑄穩穩站起,往側殿走去。
李堯望著他的背影,嬉笑的表情霎時全部收起來,只剩下與他相似的溫潤雙眼中有許多沒待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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