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君無戲言(1 / 1)
傾顏慌忙將她抱住,輕撫著她長髮,柔聲道:
“公主,可有哪裡不舒服?”
“傾顏……傾顏……好黑,好黑……我什麼都看不到……那麼黑,只有我一個人……
嗚,只有我一個人……有人撞了我,刺客就在我身邊……可是我看不到……刀架在我脖子上,好冷……我連死在誰手上都看不到……
傾顏……那麼黑,永遠都沒有盡頭……無論是睡是醒,永遠都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我……我甚至都不記得,小時候母后給我做的衣裳是什麼顏色的了……嗚……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啊……”
那麼肆無忌憚的哭訴,泉湧的淚打溼蒼白的臉頰,紅腫的雙目滿是無助。
“我知道,我都知道公主,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我會治好你的眼睛!我們治眼睛!”
她怎麼會不明白那種無望到崩潰的感覺,那種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日子!
“嗚嗚……傾顏,我要醫治……我再也不想當一個瞎子了!”
痛苦到將傷口撕裂,暴露於人前。
姬靖煜呆立一旁,他完全不知道姐姐心裡竟然是這般痛苦絕望!
瞎子?!
姐姐說自己是個瞎子?!
姬靖煜難以自持,慌忙衝出去。
姐姐是瞎子?他都快忘了,姐姐是為了他成了瞎子!
福泉收拾完殘局趕來凝暉宮候旨,長公主淒厲的慟哭宮外都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一陣不好受。
長公主那麼好的人啊,老天爺怎麼就不能善待她呢?
又看皇帝從裡面出來,福泉趕緊上前候旨。
姬靖煜眼張失落,沒了帝王的威儀,看到福泉稍稍尋回理智,冷靜下來,冷酷絕情地下令:
“傳旨,查出撞傷長公主的人,即刻杖斃!”
福泉心裡一凜,領旨退下,看來長公主被刺客劫持不是意外。
姬靖煜看太醫宮女還在殿外候旨心裡一陣悶堵,揮揮手遣散他們,凝暉宮裡除了長公主的哭聲,安靜得可怕。
這樣的時刻沒有人看見他的無助,姬靖煜踱步到門外,席地坐在門檻上,身形蕭條孤獨。
也不知道什麼時辰了,長公主的哭聲漸漸消失,空曠的大殿更是針落有聲,姬靖煜維持那個姿勢彷彿地老天荒。
傾顏輕輕關上門,轉身就看見皇帝坐在地上,孤獨寂寥,快速低下頭,眼觀口,口觀鼻,鼻觀心。
關門的“吱呀”聲喚回姬靖煜神智,心知傾顏在身後也不顧皇帝顏面,依舊坐在門檻上。
許久,久到傾顏以為皇帝睡著了,方聽皇帝出聲:
“姐姐可告訴過你她為何眼盲?”
傾顏誠實回答:“回陛下,不曾。”
“果然是姐姐的性子,打落牙齒和血吞。”
姬靖煜陷入回憶的語氣,好似自言自語一般,低沉的嗓音迴盪在凝暉宮:
“若不是親眼所見,朕都不知道姐姐原來這般痛苦。”
傾顏恭立身後,也不搭話,姬靖煜繼續道:
“那大概是朕五歲的時候罷?有一天三皇兄來找朕,說他宮裡太監給他抓了兩隻螞蚱要朕去看。
“朕一時貪玩,也沒想平日不親近的三皇兄怎麼突然找朕去玩,躲開乳母跟去了……
“三皇兄的母妃見朕去很是親切,特地讓小廚房做了糕點,朕急著看螞蚱就沒有馬上吃,和三皇兄在外面玩了一陣子才回去,姐姐見朕不見了帶著乳母到處找,最後聽小太監說才知道朕去了三皇兄那裡。”
傾顏不言不語,皇帝一個人不停道:
“姐姐來的時候宮女正服侍朕梳洗,三皇兄的母妃有些吃驚,聽姐姐說是來接朕回去的,慈愛說‘不急,用了糕點再走’,朕玩得正餓,就吵著要吃了東西再走,姐姐不許,神色頗為強硬。
“朕那時年紀小,什麼都不懂,若是,若是發覺三皇兄母妃的用意,朕無論如何都不會留下來吃糕點……姐姐擰不過我,先吃了糕點,結果……”
皇帝說道最後挺拔的背影難以覺察地顫抖。
接下來的事不必說也已經猜出到了,長公主替皇帝吃了有毒的糕點,從此失明。
“那糕點啐了劇毒,姐姐剛吃下去就吐了白沫,若不是父皇尋來,隨侍的太監掰開姐姐的嘴強灌了茶水催吐,姐姐早已經……”
“皇姐是為朕試毒才會雙目失明的!”
皇帝低垂的頭埋進雙臂間,痛苦不堪!
傾顏望著皇帝佝僂的背影,惻隱之心頓生。
這件事大概是皇帝心裡最大的傷痛罷,年幼無知害得親姐險些丟了性命,一輩子活在黑暗裡,即使成為天下最尊貴的人也無法掩蓋他是個罪人的事實。
“陛下不必自責,傾顏定會治好長公主的眼疾。”就算是安慰吧。
姬靖煜聞言低落的心情稍霽,起身看著傾顏,目光炯炯道:
“你若能治好長公主的眼疾,朕以天子之尊許你一事,只要無損江山社稷,任何事朕都答應你!”
傾顏一怔,領旨謝恩。
不平靜的一夜終於過去。
姬靖煜一夜未眠,清晨方回宮,太監宮女伺候梳洗又上朝去了。
傾顏陪皇帝靜坐了一夜,姬靖煜特許她免朝一日,養好精神為長公主醫治。
昨夜鬧出那麼大亂子,早朝諸多老臣都告了病假,大殿顯得格外空曠靜謐。
姬靖煜精神也不好,強打起精神掃了階下一眼,平常總給他找不痛快的丞相黨羽要在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罷。
姬靖煜冷笑,乾脆趁機撤了職讓他們回家養老!
“刑部!”
眾臣正低著頭等待示下,階上皇帝突然道。
尚書劉齡昨夜被砍傷告了假,侍郎雲雪峰站出來聽命。
“那幾個刺客現在如何?”
“啟稟陛下,關押在天牢,正嚴刑拷問。”
“嗯,此事就交由愛卿去辦,三天之內朕要結果,”
又道:“禁軍統領何在?看守好烏堯使臣,若是走漏風聲,定斬不饒!”
禁軍統領慌忙接旨。
姬靖煜吩咐完,見底下靜默不語,煩躁不已,揮揮手要退朝,禮部尚書走了出來有事啟奏。
姬靖煜一看是這個老迂腐心裡更加煩躁,昨夜禮部尚書告假缺席,心道怎麼你躲過一劫,受傷官員那麼多偏偏就少了你!
禮部尚書顫巍巍啟奏:
“陛下,烏堯和親目的尚不明確,臣以為玉指公主留在後宮不妥,古人云……”
姬靖煜一聽他又要搬出古人,趕緊打斷他:
“此事朕自有打算,愛卿不必多慮。”
揮揮手,福泉極有眼力地高呼:“退朝——”
姬靖煜腳下生風一樣出了紫宸殿,禮部尚書還在後面喊:
“陛下,陛下,烏堯用心險惡,陛下萬不要聽信讒言吶陛下,老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姬靖煜下了早朝便去了凝暉宮,長公主還沒醒,欣蘭擎著頭在床頭打盹兒。
福泉咳嗽一聲,欣蘭慌忙跪地行禮,姬靖煜也沒怪罪她,看長公主比昨夜好上許多,安心回御書房處理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