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在(1 / 1)
“傾兒……”
墨尊玦貼著她冰涼溼潤的臉頰,解開手上束縛緊緊環著她,一如既往的溫柔繾綣。
“傾兒,若是忍不住便咬著我。”
說著拿開傾顏口中棉布,將臂伸到傾顏唇邊,上一次咬的牙印竟然還在,烙印一般。
傾顏在他喃喃自語時便恢復神智,此刻直愣愣盯著眼前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是幻覺。
墨尊玦被她呆呆傻傻的模樣愉悅到,親親她眼瞼,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
“傾兒,我在。”
“啊———”回答他的是摧心剖肝的哭號,和背上越收越緊的環抱。
看來他果然是傾兒鎮痛的良藥啊!看到是他連喊痛都忘了。
墨尊玦心痛又心疼,手掌捧住懷裡人汗溼的後腦勺,死死抱著:
“傾兒……我的傾兒……”
終於能再擁你入懷中!
這一日從清晨到暮色降臨,傾顏的房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碧竹蕭遙等人輪番在門口守著,將前來探望的王全義等人遠遠擋在門外。
裡面時不時傳出淒厲的嘶喊或是慟哭,不論裡面發生什麼他們都不需要擔心。
若是連那人都無能為力,他們誰去都是枉然。
夜涼如水。
傾顏受了一天的折磨,此時神志不清陷入昏迷。
墨尊玦將碧竹蕭遙喚進去服侍傾顏梳洗服藥,雪朔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外,懷裡捧著個匣子,垂眸跟在墨尊玦身後。
流雲早上調整過內息,現下已經無事,只是臉色蒼白,休養幾日即可。
墨尊玦推門進去時蕭颯正端著藥碗準備出去,見他進來側身行禮——好歹他在青龍堂受過訓。
流雲見是“仇人”立馬臉色難看起來,連客套話都懶得說,嗆聲道:
“顏兒病情剛發作墨樓主便現身了,墨樓主本事通天,來得真是及時!”
墨尊玦不跟他廢話,一擺手雪朔將匣子開啟呈到流雲眼底。
氣哼哼的流雲不屑一撇,登時驚呼:“烏檀草?!”
匣中孤零零躺著一株烏紫發黑的藥草,葉脈清晰枝莖鮮活,一看便知是悉心保護。
有再大意見流雲也吞回去了,這可是號稱“活死人肉白骨”的聖藥仙品啊!
百年難得一遇,旁人若得一片葉子都要好生藏起來,墨尊玦竟然將一整株拿出來!
“傾兒病情流雲兄比我清楚,此次她以身犯險身子尤外虛弱,這株烏檀草不知對她恢復可有助益?”
絲毫不見墨尊玦心疼,好似這聖藥只是隨意一株藥材。
流雲穩穩心神,心道流雲你可千萬忍住不能上手搶啊,這藥是給小師妹救命的!
還是有種想搶了就跑的衝動。
流雲小心接過匣子,道:
“烏檀草藥性太過強烈,師妹眼下身子虛弱經不得這虎狼藥性,待她稍稍恢復些佐以溫補的藥方方可發揮藥效。”
他能不能偷偷藏點兒……
墨尊玦點點頭,再道:“只是傾兒此次發病不比以往,恢復起來定要不少時日,流雲兄能否在她回宮之前助她恢復?”
流雲心想墨尊玦這是希望師妹在他眼皮底下就痊癒,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當下也不介意墨尊玦的過失了,自通道:
“完全恢復自是不可能,但有烏檀草,叫她恢復三成不在話下。”
墨尊玦思忖,當初在炎雪樓將養了小半月才恢復不到半成功力,短短不足十日的時間能恢復三成也算這株草物盡其用。
卻聽流雲狎暱著他繼續道:
“我師妹身陷深宮不得自由,墨樓主與我師妹情深義重,何不趁此機會帶她私奔?”
墨尊玦低垂的眼眸看不見心思,沉聲道:
“流雲兄以為我沒有想過麼?”
“哦?墨樓主既然有此打算,何不……”
“流雲兄不必試探我,傾兒若與我浪跡江湖,皇帝必會追究大將軍的責任,炎雪樓不怕皇帝震怒,但不能牽連大將軍,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話已至此,流雲便不再多說,他們都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彼此想說什麼。
且說翊王。
左立發覺自墨尊玦出現之後,自家王爺好似變了一個人。
雖說以前也是冷冰冰那麼一個人,但私下與他們相處還是頗為隨和的,然眼下左立突然覺得好像不認識眼前這人了。
若說以前的王爺是寒玉,那眼前的王爺就是一塊散發著寒氣的千年玄冰!
看來奉儀娘娘與炎雪樓樓主的關係刺激到王爺了。
不過奉儀娘娘算是“皇帝的女人”吧?與宮外男子有染沒有關係麼?
左立眼觀鼻鼻觀心,唯恐主子拿他出氣。
翊王掃左立一眼似是看穿他心思,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
左立忙不迭躬身道:“是。”
墨尊玦從流雲處回來恰好與翊王打了個照面,二人對視一眼,又極有默契地移開目光,錯身而過。
照說翊王身份尊貴且是朝廷中人,墨尊玦江湖出身該向翊王行禮才是,可是二人擦肩而過墨尊玦連側身都不曾。
太過放肆了,左立正要出聲呵斥,翊王揮手製住他,墨尊玦停住腳步淡淡道:“多謝王爺看顧。”
翊王面無表情:“應該的。”
墨尊玦輕輕一笑:“再有幾日王爺便要啟程回宮,還請王爺一路好生照料。”
“樓主多慮了。”
左立聽二人你來我往言語間絲毫不言明那人是誰,心照不宣一般,心道這是情敵相見分外眼紅麼?
雪朔對翊王抱拳一禮,隨著墨尊玦消失在翊王視線裡。
……
傾顏這一睡又是一天,墨尊玦守在身邊寸步不離。
傾顏醒時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緩緩神回想起發病時的情景,這才柔柔牽起一絲笑意。
這人是真的來了。
墨尊玦輕輕將她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以指為梳將長髮攏到耳後,貼貼她蒼白的臉頰,柔聲問:“可是餓了?”
傾顏不答,偏頭安心地在他頸窩蹭蹭,小動物一樣惹人憐愛。
墨尊玦輕笑出聲,摸摸她發頂,“嗯?是真的吧?沒有認錯人?”
哭喊了一天一夜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傾顏只得輕嘆。
墨尊玦執起床邊杯盞喂她喝水,又拉了拉床邊一根繩索,不會兒碧竹便端著托盤進來了。
原來繩索那頭綁著個鈴鐺,只要輕輕一拉那邊便有人知曉。
傾顏朝碧竹虛弱一笑,碧竹險些落淚,勺子盛了清粥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傾顏正是軟弱無力,就著碧竹的手吃了小半盅又將那碗滋補的湯藥服下。
流雲隨後趕來探脈,脈象虛弱氣血兩虧,竟比以往還要弱上三分,心疼又不忍責怪,囑咐她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這一休息又是一天過去了。
那夜病發恰是在萬籟俱靜的深夜,傾顏聲嘶力竭的哭喊極為清晰。
一傳十十傳百,待她再次清醒的時候佳寧百姓都知道“奉儀娘娘為了救他們身染重病”!
再後來竟然傳出“奉儀娘娘是上天派下來拯救他們的仙女,將病痛都招惹到自己身上才救了他們性命”的傳聞。
瘟疫肆虐時眾人只想著活下去,這會兒活下來了便都起奉儀娘娘出塵的容貌氣質,可不就是仙子才能那麼美?
傳聞愈演愈烈,到最後,百姓自發聚集到一起焚香跪求上天“不要將仙子召回天上”,任王全義怎麼勸解都無濟於事,直教人哭笑不得。
再演變下去傾顏便是蠱惑人心妖言惑眾了,翊王派人將奉儀娘娘清醒的訊息散佈出去。
本以為到此為止,哪知百姓興高采烈地奔走相告:
“老天爺聽到我們的禱告,沒有將仙子召回去……”云云。
傾顏稍稍有點力氣後聽到亦是哭笑不得,她只不過是爹孃給了副好皮囊,又得師父真傳習得一身醫術,怎的就成了仙子了?
墨尊玦將她從床上抱起來不以為然:
“你放血救人不為人知,又險些害了自己性命,於這些百姓恩同再造,一聲仙子如何當不得?”
傾顏知他是心疼自己,這人狂妄慣了從不在乎旁人如何,也不與他爭辯,任由他將自己抱進抱出。
盛夏時節天色極好,花紅柳綠的極為養眼。
蕭颯在門外搭了涼棚,時新水果滴著水擺在小几上,一看就很有食慾。
可惜她現在身子虛弱吃不得涼,眼巴巴看著蕭遙將果盤端走,不一會兒碧竹端著藥出來,放下又趕忙走人。
傾顏一囧,你們這是大變活人麼?不讓我吃幹嘛讓我看見……
墨尊玦低頭見她委委屈屈的樣子忍不住樂了,刮她鼻樑道:
“那是鎮上百姓送來的,蕭颯不忍拂了百姓好意隨手放在那裡,哪是給你吃的?”
傾顏嘀嘀咕咕,可不就是送來給我吃的麼。
墨尊玦裝作沒聽見,伸手端過藥碗遞到她嘴邊,傾顏狗鼻子,疑惑問:
“師兄換藥方了嗎?怎的和昨日的用藥不同?”
“嗯,前兩日給你用的是溫補的藥。”說著便要喂她。
傾顏低頭喝了一口,苦澀辛辣:“這藥里加了什麼?”
墨尊玦滿不在乎道:“烏檀草。”
“咳咳……”
傾顏一口嗆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再喂她一口,不緊不慢重複:“烏檀草。”
傾顏一口湯藥含在嘴裡怎麼也咽不下去,心道我這回真是要死了,沒有發病而死也要心疼而死。
“快嚥下去,也不嫌苦!”
傾顏慢慢將口中苦澀的湯藥一點一點嚥下去。
這可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烏檀草啊,就這樣被拿來助她恢復……
墨尊玦看她滿面心疼也跟著心疼——傾顏心疼烏檀草他心疼傾顏,寬慰道:
“只是一株藥草,流雲說趕在回宮前能助你恢復三成,也算物盡其用。”
傾顏一怔,她這幾日過得太舒坦,都忘了自己還要回那高牆深宮。
墨尊玦趁她愣神喂她喝完藥,傾顏失落地任憑擺佈,半晌低聲喚一聲:
“景之……”
苦澀的聲音直把墨尊玦叫得心都軟了,拂了拂她鬢邊碎髮,印上深深一個吻,正色道:
“我很快接你出宮,你在宮中不要輕舉妄動,可好?”
傾顏扯出一個笑,和那碗湯藥一般苦澀,道:
“我是御前奉儀,非詔不得出宮,你如何接我出來?”
此話一出,二人均是沉默,分別以來的種種皆湧上二人心頭,一時竟相對無言。
墨尊玦心頭壓了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得默默道:
“傾兒,再等等,時機成熟我便將一切都告訴你。”
傾顏在宮中心力交瘁飽受相思,見他事到如今卻一個字也不願告訴自己不免悲從中來,忍了忍眼底翻湧的溼意偏頭不看他。
墨尊玦趕忙將她環抱,心痛道:“傾兒,相信我。”
我是一直相信你的,可你什麼事都瞞著我,從一開始你便瞞著我,隱瞞,原本便是另一種欺騙,而欺騙,卻是我最不願接受的!
傾顏抿唇不理,正巧碧竹來收拾藥碗,揚聲道:“碧竹我累了,扶我回房。”氣息不穩,尾音明顯帶著顫抖。
碧竹在宮中練就了極好的察言觀色的本事,一看兩人臉色便知是鬧彆扭了,也不好瞎摻和,腳下一個換步轉身向外走去。
傾顏氣急,纖手綿軟無力地推開墨尊玦便要自己起身。
墨尊玦哪裡忍心氣她,收緊手臂將她困在懷裡,貼在她耳邊輕輕說:“傾兒,你要去哪裡?嗯?”
都到這般地步了還是霸道至極,傾顏只恨自己沒有氣力,只能憤憤道:
“不要你管,我想去哪便去哪……”
墨尊玦低頭狠狠吻住那張沒有血色的雙唇,阻止它再說出傷人的話。
傾顏嗚咽著,此情此景竟於當日在“拂羽公子”宅邸一般不二,沒有力氣躲開突如其來的的吻,只能歪倒在墨尊玦臂彎裡任他施為。
感覺到懷裡人兒放棄抵抗,墨尊玦慢慢放開貼緊的四唇,抱緊的手臂卻一絲也不放開。
傾顏蒼白的雙頰淚痕交錯,不是氣惱,卻是心酸。
墨尊玦再次傾身,吻住眼前淚光閃爍的雙眸,憐惜地吻去滑落的淚,最後再次回到變得紅豔的小嘴,唇齒交纏,淨是鹹澀。
恰如二人眼下處境,藥一樣苦澀,淚一般鹹溼。
這一吻彷彿要天荒地老,直到感覺傾顏氣息不穩,墨尊玦才給她喘息的機會。
“傾兒,相信我。”
耳邊的呢喃頗能蠱惑人心。
傾顏嘆息,二人久別重逢竟然還會生了嫌隙。
他們之間從來不存在相不相信的問題,她要的只是坦白,只是眼下,墨尊玦必是不肯透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