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呆若木雞(1 / 1)
(再回過頭來認識幾個牛人)
【筆者語:靜齋獨坐思無物,神走雲深處】
七月既望,清晨裡涼風迎暑,炎勢漸近。遠山蔥蔥,近水淙淙。地莊人匆匆忙忙,有的趕著牛送到村中共有的大牛圈,有的扛著鋤頭快步而行,有的牽著馬站在河套邊上飲馬。
快到正午,太陽當空,熱氣難耐。這年乾旱異常,草原上微露枯黃,在炎炎烈日之下,所有的乾渴都無所遁形。雖是七月,正值雨水當旺時節,一連一個多月不見絲毫下雨跡象,滿山的莊稼已有蕭條之意。
董孝仁漫步在地莊前山,地莊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小村落了,解放以後,周邊村民陸續搬來,使地莊成為現在這個樣子,一排排的房屋,一條條的街道,村西建了一所學校,小賣部和飯店之類在校門口鱗次櫛比,大道上人來人往,昭顯出一派繁榮氣象,自己的小孫兒就在那所學校裡唸書。
董孝仁笑容滿面,邊走邊拿出菸袋來,在菸袋鍋裡放些菸草,把菸袋嘴叼上,取出火柴划著,兩手捧著火,點燃菸袋鍋裡的煙。近半個世紀過來了,孝仁已成了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他看著地莊的一切,慈祥地微笑著,這許多年,地莊慢慢成長,現在一定比以前好了。他回想起當年鬧土匪時為這片土地獻出生命的那些人,不禁喟然一聲長嘆,每一個地莊人都在為地莊付出著,不同的是付出的方式,有的人轟轟烈烈,有的人卻默默無聞,他們都在付出,為這片養育自己的土地,直到老死方休。自己雖在當年倖免於死,這輩子還是留在了地莊,耕耘這一片土地,獻出自己的年華和精力。
每一個地莊人都是可敬的,他們都不枉為地莊人,都不是孬種,都在為地莊的繁榮打拼到老,他們都熱愛這片土地,他們一生只屬於這片土地。老人不知不覺的走出了很遠,他轉過身來,又漫步回家,回頭看了一眼學校,這學校的一磚一瓦,都是村裡人的心血,為的是讓下一代的地莊人更有生力、更加頑強。
他忽又想起今年的年頭,今年是幾十年來罕見的乾旱年頭,村人辛辛苦苦地忙了一年,恐怕也落不下多少收成。他想著,菸袋裡的菸絲已經抽完了,就坐在一塊石頭上,把菸袋鍋子放在石頭上磕了幾下,又放進一些菸絲,點燃繼續抽起來。那塊石頭被太陽曬的非常熱,他在上面坐得有些燙屁股。哎!這麼旱,今年恐怕誰家都不好過吧。但是這些年來,董孝仁目睹了一次次的災年,地莊人都無所畏懼地度過來了。旱就旱吧,沒什麼大不了的,人還是要活著,馬還是死不了。他又笑了下,站起來繼續走。
老人走了幾步,見前面付得山騎著花腰馬,風風火火向他走來,老遠就喊道:“董老爺子在這閒逛呢?”
董孝仁道:“剛吃完飯,閒來沒事,出來走走,你這是做什麼?”
付得山道:“去學校給兒子送學費,這賊娃子,橫豎不念書了,怎麼說都不聽,今天我打了他一頓,這不剛背書包去學校了,我一想學費還欠著,就來送學費了。”
董孝仁點頭道:“可不能不念,不念書哪能成氣候,那你快去吧,學校剛開學,不用著急。”
付得山笑道:“就是,我家震輝不成,有你們發子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我先去學校了,回頭再聊。”
董孝仁向他揮揮手,說道:“去吧,去吧。”心想自己小時候想念書都念不上,現在這些孩子怎麼能唸書都不想念呢?這些孩子比自己那一輩人好啊,有選擇的餘地了。又想到小孫兒發子,心頭一陣溫暖,微笑起來,這孩子還算有心,一心想著唸書呢。
他聽見付得山在吆喝他的花腰馬,就仔細看著付得山胯下的那匹花腰馬,真是一匹好馬,花腰原來是一匹野馬,被付得山抓回來馴了幾個月,現在這馬儼然成了地莊數一數二的好馬了。他看著這匹花腰馬,肚子被付得山喂的渾圓,漸漸消失在視線中。
他想,這馬雖好,終究是匹野馬,野性難馴,比起自己家的白電來,可就遜色多了。白電是匹白色騸馬,性格溫馴,便於駕馭。在地莊最好的三匹馬中,要論性烈,當屬花腰第一,要論溫馴,可能要推楊有信家的矮兔,白電在二者之間。他看不見付得山和花腰馬了,就轉身往回走。心想白電是個好名字,這還是他的小孫兒發子給白電取的名,發子說,古有名馬赤電,渾身赤色,快如閃電,這馬渾身雪白,沒有雜色,也賓士如電,就叫它白電吧。
老人想到這裡,笑了笑,發子這孩子還挺會取名的。他邊想邊走,向家裡走去。
發子名叫董阿發,在地莊中學裡讀初二,所謂一心想著唸書,只不過是一心想著念閒書,面臨期末考試,其他同學都在焦心忙亂,他卻整天看他手裡的閒書,一付高枕無憂,坦然面對的架勢。董阿發平生有兩大愛好,一是念閒書,一是茫然發呆。同學們見他喜愛看書,每看完書時必作雙手支腮狀,埋頭苦想。問他在想什麼,他總是莫名其妙地回答諸如“屈子之死有所不值”或“浮生若夢抑或夢若浮生”之類的話,搞的同學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哈哈大笑著說:“‘蛐’子死了有什麼值不值的,蝨子死了才大快人心呢.”同學們都有感於他的呆頭呆腦,便給他取個外號叫“發呆”.
發呆對此也不以為意,心裡想:“呆有什麼不好,似你們這般庸人怎體會得到呆的境界。縱情四海,暢想古今,我願呆此一生!”
現在他又在發呆了,他發呆的時候最好別有人來打擾,但是發呆出神呆想的唯一勁敵總是放不過他,這勁敵就是語文老師。
有一次,發呆看金庸的《連城訣》,一時不能釋手,就帶到課堂上去,恰好是語文課。其時老師正在一本正經地講課講得津津有味,教室裡異常寂靜。發呆看到書中的主人公被陷害處,不禁義憤填膺,怒不可歇,“呯”的一聲拍案而起,把老師嚇了一跳,於是又惹得他老人家渾身哆嗦著大放洪水,對著發呆將滿口的唾沫隨同訓斥之詞一發噴將出來。
發呆推了推鼻上的眼鏡,想著,大概老子上輩子就和這老古董幹上了,種下了孽因,才有了今生這般惡果。又想到自己是應該“遊於方外”的,自己的精神決然不在宇宙之內,因為上下四方之宇,古往今來之宙中,竟有這麼一個語文老師,處處管制著自己,使自己不得自由,不能長進。
坐在教室裡的阿發又在發呆了.雙手支著下巴,眼望天花板.
“前面的那個老頭在做什麼?實在想不通,人們整天匆匆忙忙的在幹些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發呆想問一下老師,然而躊躇再三,終於不敢出口.他知道這位表情嚴肅,一臉滄桑的語文老師正是那些人之中最典型的代表之一.倘若開口一問,勢必導致一場不必要的洪澇災害,老師會氣得臉色發紫,聲如殺豬,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教訓個沒完沒了.發呆想象到這慘不忍睹的情景,頓時洩了勇氣,條件反射般地打了個寒噤。算了,還是自己解決安全一些。
發呆想到上個星期的一堂語文課上,老師順口說了一句公冶長懂鳥語的話.發呆便舉手問道:“老師,那個公冶長既然懂鳥語,那麼它一定不是人了?”老師不奈地說:”怎麼你老是有這麼多問題?你倒說說看,公冶長懂鳥語,為什麼就不是人了呢?”發呆微一沉吟,說:“首先,人是不懂鳥語的,例如老師就經常教訓我們,說我們經常嘀咕一些人所難懂的鳥語,老師是人這是毫無疑問的,那麼就是說人是聽不懂鳥語的,既然人不懂鳥語而公冶長懂鳥語,所以公冶長就不是人嘍.”
可想而知,這話一進老師的耳朵裡,立即變成一把利劍,由鼓膜一直向下刺到腳跟,刺得語文老師連站都站不穩,哆哆嗦嗦地指著發呆一通大罵.什麼“你父母的汗珠兒掉在地上一摔就是七八半兒”,什麼“看看你學成了什麼東西了,乾脆回家種地,倒更像個高粱稈兒”.發呆也沒辦法,滿腹的疑團卻一句也不敢再問出來.只在心裡想著,我學成什麼東西跟我父母的汗珠兒摔成幾半兒有什麼關係.更加不能理解種地就會長的像高粱稈兒,那麼種樹不是更好一些,可以長的像樹一樣高大?
提起樹,發呆又是一肚子氣,那次老師要同學們寫作文,發呆做了一篇自己以為相當成功的文章,喜滋滋地拿去給老師看,心想這回總該撈個旱年頭,不會產生洪澇災害了吧?就算今年還有大水,也不至於太厲害而衝了龍王廟吧?誰知道老師看完之後,既沒有大發雷霆也不曾有所嘉獎,只是說:“你寫的秋天是什麼秋天啊,你看這句:‘小樹被風吹的搖頭擺尾。’你家的樹能搖頭擺尾啊,你怎麼就不想想,樹一擺尾,那根不就給擺出來了,你不想讓它活了?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呢?你這篇作文最多能得75分。”發呆想大概樹是沒有能擺尾的罷,可是老師沒看完全段,全段是“秋風蕭瑟,萬物皆衰,燕子走了,小樹也欲跟了去,你瞧小樹被風吹的搖頭擺尾躍躍欲試,真有自拔出來隨之南下的意思”,再說佛經上都說了,萬物皆有靈性嘛。發呆沒敢說什麼,也許語文老師今天心情好,自己見好就收吧。
還有去年冬天在語文課上,老師坐在爐子旁邊講課文,講到“緣木求魚的智者”,本來是句反話,含有諷刺的意味,在原文中用的很好。老師說的正有勁頭,忽然看見發呆又在發呆,就大聲喊道:“阿發,你在想什麼呢?”“我…我沒想什麼呀。”發呆半天才回過神來。“沒想什麼?那你說,‘緣木求魚’是智者嗎?”“是…是啊。”“什麼?那你來,在爐子上給我抓個蛤蟆,來!”“……”“抓呀?”“抓不到。”“抓不到還是智者吧?”“是。”“是?還是?你……”老師氣得說不出話來。發呆卻不緊不慢地說:“智者的意思就是智慧過人的人,既然智慧過人那麼連‘緣木求魚’都做不到還算什麼過人?不能過人就是說和常人一樣了,那樣的人怎麼能稱為智者呢?”接連便是老師的一番夾雜著水蒸汽的厥詞,什麼“風馬牛不相及”什麼“西瓜皮擦屁股沒完沒了”。蒸汽噴到發呆的臉上,搞得發呆“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