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奏簫吟詩向蒼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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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遠川忙將幾人讓到東屋就座,說道:“那是我兒子,名琢玉。”不一時,琢玉端上茶來,幾人正口乾的緊,飲起茶來。

水朝天細品此茶,大感非同凡品,說道:“這是什麼茶?品似無味,卻又回味無窮。”戴遠川笑道:“小老弟即使行遍天下,也不一定有機緣嚐到此茶,這茶名叫‘窮人茶’,是山中野夫自採自制的茶葉,與一般所謂高雅茶品相比,自然不同。”

水朝天奇道:“想不到天下間還有一種‘窮人茶’,我可是第一次聽說,這茶名字取的很妙,想必要品此茶須得品意不品形。”戴遠川笑道:“老弟錯了,這窮人茶雖非茶中極品,說起品嚐窮人茶,可是要品形不品意的,你想窮人哪來的那許多意?”

宋小胖突道:“我小時候也喝過此茶,這種茶可以調節身體,通便去火,有助消化,只是後來作了土匪,整天打打殺殺,就無暇再喝了,我那匹馬也喜歡喝這茶呢。”

戴琢玉道:“這位兄弟原來真的是土匪,我看你摸樣早猜到了一二分,只是不敢妄下定論,你那匹馬也定非世間常馬,性烈如火,望之凜然生威,方才我拴它時,它竟然不讓我靠近,虧得你身旁那位小兄弟過來幫忙,這才拴了起來。”

宋小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土匪,難道不怕我嗎?”琢玉笑道:“土匪也是人,大家都一樣,沒什麼好怕的。”

水朝天猶自悠然品茶,出神道:“這窮人茶越喝越有苦澀之意,不見甘甜,可見窮人生活之艱,度日之苦。”

戴遠川道:“苦亦是甜,是苦是甜,存乎一念之間,窮人茶品形不品意就是這個道理,別人品其他的茶,一壺之中倒出十盅來,可有十種味道,以為便是世間多味,而這窮人茶卻是從無味到苦味,無論倒多少杯,品多少遍,都是這兩種味道,在無味與苦澀之間徘徊,樸素醇厚,變化無多,因此只重形而不重意。”

水朝天似有所悟,問道:“但不知這窮人茶是如何泡製的?”

戴琢玉道:“那可也有著很多道工序呢,光是茶葉就有杏樹葉、山丁子花、老牛茶、麥苗、芍藥花、小黃芩葉等數十種之多,於端午時節日出之前採取,蒸熟曬乾,方成茶葉。在泡茶之前,要先洗茶,然後擇取器皿。煮茶時要以活火慢熱,火要適中,火太大則易沸,茶不能出其全味,火太小則時長,茶不能保其精華。煮茶要以泉水為上,其次若沒有泉水可取河水,活動之水能增添茶葉的勃勃生機,總之井水最不可取。最後擇取茶具,顏色可自便,洗滌茶具要以酒水泡之,這樣既能消毒,也可使茶略帶酒意,窮人喝茶當和飲酒同意。”

水朝天點頭道:“原來如此,想不到飲窮人茶,竟然也有這許多的講究。”

戴遠川道:“時候不早了,玉兒你去準備飯菜。”琢玉忙起身去準備飯菜。戴遠川向水朝天道:“老弟若想看看我的洞簫,現在可以看了,請跟我來。”

兩人起身走向西屋走去,水朝天道:“真是太麻煩你們了,還要準備飯菜。”戴遠川道:“小兄弟這是說什麼話,我家這裡一年到頭不見來一個客人,難得有個志同道合、興趣相投的人來陪我聊天。”說著拉著水朝天的手來到西屋裡間,只見裡面牆上掛著一幅《五牛圖》,畫上最左手的牛面向一個牛棚,那牛棚想是後來添上去的,卻與全畫頗為融合,非仔細看來,不可能看得出。

朝天奇道:“怎麼《五牛圖》上多了一個牛棚?”戴遠川但笑不語,走向畫前牛棚處,一推牛棚木門,卻見那門竟然應手而開,原來是個暗閣。

兩人從牛棚木門進去,裡面漆黑一片。戴遠川吹燃一個火摺子,就著微光,能看見裡面空間很大,四周擺放甚豐。

戴遠川用火摺子點燃幾盞油燈,房間頓時亮起來,油燈照的如同白晝。朝天見正前面是一個集錦閣子,上面放著各色各樣形狀怪異的石頭;左面是一個書架,上面滿是書籍,朝天打眼一看,見有《浮生六記》、《明儒學案》、《陽明傳習錄》等古典書籍;右面是一個牆壁,上面斜掛著五支長簫。

朝天來到牆壁之下,見五支長簫上兩下三掛的極為有致,上面兩個是一支黑漆九節簫和一支玉屏細簫,朝天看到玉屏簫不禁嘖嘖稱讚道:“好簫,仙到玉屏留古調,客從海外訪知音。這支玉屏簫真是當得起簫中珍品。”

戴遠川道:“玉屏簫產於黔東玉屏縣,其造型和音色都堪稱簫中之絕,古時向為朝中貢品。”朝天再看下面的三支時,有一支紫竹洞簫,一支長墨簫和一支九節簫,那九節簫上面刻有牧人牧馬的圖案,下端還嵌著一個牛骨圈,精緻非常;那紫竹簫看起來與朝天背上長簫並無二至,卻儲存的極為完好;再看那支長墨簫,有三節,通身漆黑似墨,朝天未曾見過此簫,問道:“這支簫的樣子很別緻,我可從來沒見過,即使聽都沒聽說過。”

戴遠川笑道:“小兄弟可取下來仔細把玩。”朝天於是取下長簫來,覺得分量甚重,想來定然不易吹奏。果然聽戴遠川道:“這支簫是精鋼鑄造,仿製竹形,平常人連抓都抓不穩,更別說是吹奏了,老弟不妨試著吹奏一曲。”

水朝天按住簫孔,吹奏起來,還是那曲《雪域思》,情繫雪域,思念親朋,更有紅顏知己,在苦苦等候這天涯飄零之人,怨恨兩蕩天際,情苦難訴,此恨此愁,了無定期,只可惜男兒在外求功名,不就功業誓不回鄉。

一曲完畢,若有所思,久不回神。回味良久,戴遠川道:“老弟的簫聲有如一首小詞,意境深遠,讓人品味無盡。”水朝天道:“老先生也愛詩詞?”戴遠川道:“詩詞亦和音律相通,詩之境闊,詞之意遠,我以為此點有類簫笛,所謂近聽笛遠聞簫,笛聲嘹亮有如詩,簫聲綿長好比詞。”

水朝天點頭稱是。戴遠川道:“聽老弟簫中之音,悽然若有怨氣,悵然若有哀愁,不知道是什麼事讓你生出這般情感?”水朝天嘆道:“隻身漂泊在外,半生戎馬生涯。既思念家中親人,又苦無半點功績,年過四十,仍是孑然獨處,與心愛的女子天涯相隔,無處訴苦,寧不悲夫!”

戴遠川道:“原來如此,其實志士唯有心而已,又何必空譜離騷,路通雖能顯達而兼濟天下,路塞卻當思變,變則通,亦能兼濟天下。”水朝天長嘆一聲,道:“幾句話而已,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要數十年的時間,一輩子能有幾個十年?”

戴遠川道:“人的一生,有時候只是為了實踐幾個字,比起不去實踐,還是有意義的多。”朝天浩然長嘆,不再說話。兩人沉默良久,戴遠川道:“老弟年過四十,難道尚未婚配?”

朝天搖頭道:“心有所繫,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之所願,是以逃婚當兵。”戴遠川道:“老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既然心中有所執著,又何必在意與心愛的女子千里相隔呢。”水朝天笑道:“戴老先生言之有理,我也知道哀愁亦於事無補,只是有時心內煩躁,難免會有怨言。”

戴遠川笑道:“看你英機勃勃,多的時候應該是豪氣干雲。”水朝天道:“爭戰了半生,沒有豪氣,如何見我本色,在戰鬥中,一切都要靠自己。”戴遠川道:“老弟可願給老朽留個紀念,在舍下填一首詞?”水朝天道:“當然願意,只是才疏學淺,未免貽笑大方。”說著來到書架前的書桌上,拿起筆來,蘸上碳墨,在一張紙上寫道:

蒼天不解我豪情,

路尚遠,不效蠅。

靜觀冷遇,漠視飄零。

世風不憐花開好,

我自抽刀改世風。

戴遠川拍掌讚道:“好詞,有志向,有豪氣!意境悠遠,正如方才的簫聲。”水朝天笑道:“這志向和豪氣,正是經老先生悉心開導才盈然胸中的。”戴遠川道:“如逢盛世,小兄弟定能成一位治理天下的名臣。”水朝天道:“哪敢,哪敢,不若戴老先生隱居山林來的痛快啊!”兩人相視一陣大笑。

水朝天忽道:“老先生看我宋兄弟那匹馬如何?”

戴遠川道:“黑亮有如錦緞,目光如炬,一舉一動猶如身在畫中,可算是百年不見的神駒。”

水朝天道:“如此說來,比之赤兔又將如何?”戴遠川沉思良久道:“我看兩馬只在伯仲之間。”朝天道:“如此良馬,偏何籍籍無名?”

戴遠川道:“可能是因為騎馬之人不如呂布關公神勇。”

水朝天大笑道:“先生錯了,我這位宋兄弟在棲鴉嶺幾百匪眾面前毫無懼色,帶領手下六人,為保護地莊,與之周旋數年之久。前些天當眾擊斃何舒硯匪部二當家白全有,而後在千軍萬馬之中逃之夭夭。昨天夜裡在來歹坡上苦戰群狼,忍痛失卻一手而槍中狼王首級,突圍出坡時,單手殺死史家匪部四當家殷悍。若論勇猛,恐怕奉先也不過如此。況且呂布關公只在文人筆下得彰其勇,真正其人武藝如何還尚未可知。”

戴遠川道:“這位小弟莫非名叫宋小胖?”朝天道:“正是。”

戴遠川肅然起敬,說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竟沒看出這位兄弟原來當世豪傑。那麼那匹黑馬想必就是神馬驪蟒了?”

朝天道:“先生以為他的胯下良駒是別人能夠隨便靠近的嗎?以小胖之勇,驪蟒之能,至今仍一事無成,先生以為這是為何?”

戴遠川道:“古今千代,泊於平凡的猛士仁人不知凡幾,這也不足為怪。”

朝天道:“這就是了,當年陳子昂《登幽州臺歌》說自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未免言過其實,古往今來籍籍無名的英豪多如牛毛,相同命運的壯士繁如星雨,又怎麼會空前絕後呢?如此說來,我水朝天也並不孤獨。”

戴遠川道:“陳子昂當年碎琴驚眾,一舉成名,此種譁眾取寵之輩,原也不具空前絕後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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