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相見無歡,寂寞是空山(1 / 1)
“你們被困在風營子,後來是怎麼逃生的?”小孫女鑽進爺爺的懷裡,替他拔鬍鬚。
“我們幾番突圍,都沒能突出去,分組計劃失敗,不得不又回到風營子裡從長計議。苦苦堅持了四五天,地莊六傑的人來了,水朝天和宋小胖暗中聯絡上,鐵運算元鐵生趁著黑天用蘸了油的耗子點燃後丟向土匪的帳篷,那些耗子被燒得拼命地叫喚,箭一般向鬍子帳篷鑽去,不時鬍子的帳篷就全被點著了,地莊六傑就騎著馬闖進鬍子陣營中一陣狂衝亂突,大家趁匪營大亂時,才都跑了出來。”
發呆聽這老人厲歷道出這些陳年往事,冥想當年的驚心動魄,久久不能回神。心想回去一定把這事說給爺爺聽,讓他把當年那些事情都講出來。
發呆在樓家呆了很長時間,才辭別了樓家祖孫二人,又回到旅店裡休息。
次日星期六,瓊菊放假,兩人見了面後,決定去山上游玩。來到縣城南邊的一座小山頂上,涼風吹來,令人清爽。發呆看著瓊菊被風吹起的長髮,一股衝動促使她去拉瓊菊的手。瓊菊忙把手縮回去,說:“不要這樣。”發呆側頭看向遠處的高山,那座山上像棲鴉嶺巔一樣,也有一處懸崖。發呆說:“瓊菊,你知道嗎?這些年我過得很苦,心裡苦。”瓊菊隨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座懸崖,說:“我知道。”
發呆呆呆地看了會那座山,又呆呆地看著瓊菊,他發現瓊菊已經不是原來對他痴戀的那個瓊菊了,她這些年一定也過著很不尋常的日子,生活的磨礪,讓這個當初義無反顧的姑娘早就做出了改變。
他忽然想哭,可是他早就打算不再為女孩子哭了,他於是忍住。這些年,他苦苦戀著瓊菊,現在該是結束的時候了。他有點後悔,後悔到這裡來見瓊菊,原本不見瓊菊,還能保持一份美感,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連回憶都變得沒有意思。
瓊菊看了會山,又低頭似乎想著些什麼,良久,她說:“發呆,我不想傷害你,就像你當初不想傷害我一樣。我會把和你的一切深深記起來,作為生命中僅有的美好回憶。”
發呆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更加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這表示在瓊菊心裡他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他們之間所擁有的,只剩下回憶。
她已放下了,她沒有不放下的理由。
他也該放下了,他已沒有再堅持下去的理由。
別了,孩提的單純!
別了,童年的真摯!
別了,四年的精神戀愛!
別了,永遠可愛的瓊菊!
這一天,兩人並沒有說上幾句話。發呆打算明天就回家,他再在這裡待著,連發呆都不能了。他還要繼續走完他自己的路,回想以前,大有“行年五十而覺四十九年非”之慨。如何讓自己的路有意義,有生趣呢?發呆自己不知道,想來瓊菊也不會知道。
發呆回到旅館,一個人呆呆地想。瓊菊要永遠離開他了,因為瓊菊的心已經走遠,發呆告訴自己。他想到半夜,無法安睡,他又對自己說,他們還是相愛過的,儘管當她愛他時,他不能愛她,當他愛她時,她也不能愛他。這就是發呆的愛。生命中要有愛,要有情,做人才不算是行屍走肉,愛多偉大,情多偉大,人就會有多偉大。
發呆不想了,還是安靜的睡去吧。也許只有在夢中,發呆才是他自己,一個純潔無瑕,自由自在的人;只有在睡夢中,他才可以看他想看的人,做他想做的事,聽他想聽的聲音;只有在睡夢中,發呆才可以拋棄一切的苦悶哀愁,將它化為淚水,哭洩而出,流之深谷,才可以把理想和現實連線起來,自導自演一出只有一個觀眾的美麗的電影。
而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如光如電,如虛如幻,卻又真實的讓人深信不疑。發呆是在做夢嗎?不,他剛剛醒來!
生命的意義在於明天,因為昨天是痛苦的,今天是迷茫的,只有明天充滿希望;愛情的快樂在於付出,因為期望是單方的,索取是無聊的,只有付出才讓人心安理得。這原本已老去的愛情,發呆本就應該用老去的心來面對,但他深深的知道,明天永遠年輕,永遠有著許許多多的不確定、不可知,所以明天才有希望;發呆深深知道,付出既不唯心也不違心,在心愛的人面前,第一個想法不是去佔有,不是去接近,而是想到要做些什麼才能不使自己忘卻這一剎那的美感。
第二天,發呆早早地醒來,卻不起床,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回憶過去的種種經歷,從認識瓊菊,到他們分開,再到發呆考上高中,再到夢菊,再到和夢菊分開,一直到現在,這一切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發呆突然做了一個曠古絕今的決定,這個決定足以讓一個人死而讓另一個人生,他決定不再發呆了!發呆決定不再發呆了,這是一個讓全世界都震驚的決定,發呆就是要發呆的,他怎麼可以不發呆呢?他不發呆誰發呆?
但是他還是決定了,發呆決定不發呆了,發呆一旦作出決定來,就不會是在開玩笑。我們的發呆不再發呆了,這一刻,也許和尚和教父都已經得了黴病,也許穆斯林已經可以吃豬肉,也許天上突然又出現一個太陽,也許初中的語文老師打算不再辱罵學生,然而這一切都是假設,假設是沒有前提的,所以永遠是假設,而事實是,我們以發呆自豪的發呆同志,他決定不再發呆了。
發呆不發呆了,那他以後要做些什麼呢?我們問發呆,發呆也同樣問自己。
不過發呆終究是發呆,他是不可能沒有事情做的,在做出不再發呆這一決定的一剎那,他腦海中已經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就像雨天裡的一道閃電,既快速又短暫。發呆之所以是發呆,就在於他沒有讓這道閃電白白閃過,他努力想抓住這道白光,那白光就像水裡的泥鰍一樣難抓,發呆在河裡掀開無數的石頭,彎腰低頭撅著屁股用力向水裡看去,良久良久,撅得屁股都疼了,那白光終於再次出現,這次卻又如夜空裡的流星,快速劃過長空,突然一閃,發出賊亮賊亮的光芒,這一瞬間,發呆終於把它抓住了,發呆抓住它了!
事實上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已經存在很久了,自從爺爺教他《雪域思》的蕭曲,自從他看到水朝天留下來的手帕,手帕上面的兩首詞和一首詩,自從他知道了朝天窪名字的來源,自從他聽說宋小胖帶領地莊六傑的種種事蹟。在他內心深處,早就想把這一切的一切弄弄清楚。
水潮天一生,似乎和那座古墓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是他保護那三面古鏡,也是他將那三面古鏡當眾摔碎,事後卻再也沒人提及古墓和寶鏡的事情,就連發呆的爺爺,每次說道古墓也都有所避諱。
這座古墓如果真的存在,為什麼這些年來附近村裡的人會毫無貪戀之心?若是那古墓根本是假的,那水潮天和地莊六傑當年豈不是死的一文不值?
宋小胖和他的地莊六傑是一些怎樣的人?水朝天又是個怎樣的人?花凌當年是個怎樣的人?花洛又是個怎樣的人?地莊六傑區區六個人如何和棲鴉嶺幾百土匪相據?三面寶鏡又是怎麼一回事?古墓到底是真有還是傳說?這些問題發呆一定要搞清楚,否則發呆一生就會留下很大的遺憾。
發呆抓住這個想法一路想下去,不錯,這些事情即使是在地莊,也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了,爺爺這一輩人都已經老去,也許過不幾年,他們這一輩人都不在了,這些事情就只能雖著他們的遠去而遠去,再也沒有人提起和說道。那麼發呆做的這件事就是一件非常有意義和有意思的事。發呆想到這裡,非常興奮,興奮的想睡覺,他於是真的興奮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