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馬鬃山,一望五十年(1 / 1)
【筆者語:逡巡馬鬃山,尋弟情切,輕喚浪子頭不回】
花家在地莊的西面,家裡只有花凌一個人。五十多年過來了,花凌由一個年方弱冠、血氣方剛的少年變成一位耄耋之年、垂垂老矣的老人,他比董孝仁還要大十歲。
這些年來,他孤伶伶地一個人生活,想起過去的那些歲月,崢嶸而淒冷。
他說他只是在等一個人,這個人他已經等了五十餘年。
他說五十年而已!
董孝仁和發呆進來他的屋子時,花凌躺在炕上,不斷地咳嗽。滿屋地都是他吐出來的略帶血絲的濃痰,他患的病和楊有信一樣,前列腺發炎,小便不利。
一個不大的尿壺放在他身邊,以便他隨時可以拿來尿尿。他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他不想死,因為他還要等。那個五十年來一直都未曾出現過的人,讓他硬撐著苦等了五十多年。
董孝仁說明了來意。花凌點了點頭,一邊咳嗽著一邊說出了他在五十年前的經歷。
隨著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那種像是發自樹洞裡的聲音,發呆的腦海中展現出一幅五十年前地莊的畫卷。發呆跟著花凌的思路,一往無前,橫衝直撞,似乎自己也回到了五十年前,儘管那時連他爸爸都還不在,但是發呆的想象力足夠他回到五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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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鬃山腳下有一條村夫路,路很長,直通70裡外的來歹坡。路邊石頭磷列,蒿草叢生。山半坡樹林邊有一處孤墳,墓碑上刻著“先父母王九栓、白金鳳之墓”。這日正值端午節,墳邊上兩個兄弟正在燒紙上墳,曠野幽寂,只聽得蟲鳥鳴叫之聲。一縷青煙飄嫋飛昇,火焰不大,似乎融在了灼熱的空氣中,只覺得隔了火焰看山坡上的樹都變了形狀。王二利看了會火,心想這東西挺好玩,樹都被弄成彎彎曲曲的,似乎是在水裡面一樣,這麼神奇的事情,自己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他看著火出了會神,忽然間心裡一動,想到這莫不是鬼魂在作祟,一念至此,慌忙向墳墓上看了一眼,見那邊毫無動靜,心裡卻更加害怕,嚇的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又聽得他哥哥王大勝口中喃喃念道:“老爹,老孃,我們給您二老送錢花了,快出來使錢吧!”王二利大叫一聲,起來拔腿就往山下跑去,王大勝見他跑了,隨後就追,問道:“怎麼了?”王二利邊跑邊道:“爹孃都死了,咋還能出來使錢呢,真要出來那不是鬼魂嗎?”他邊說邊嚎邊跑邊哭,一路跑下山來。後面的王大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一邊罵他笨蛋,一邊在後面追。王二利死活不肯停下來,沒命般徑直急奔,時不時還跳起來,又拐彎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地跑,口中叫道:“別抓我,別抓我啊!”他一路只顧跑,不敢稍稍停下腳步,快到山下時,“噗”地撞在了一個人的懷裡,王二利急忙喊道:“媽呀,別抓我,我沒叫你們出來,是大哥叫你們的。”那被撞的人奇怪道:“什麼抓你抓我的,王二利你怎麼了?”
王二利抬頭見這人卻是村裡的花家老大,名叫花凌,王二利認識他,知道他不是鬼,才把一顆突突直跳的心好好的放在肚子裡,用手輕捶著胸口,半天說道:“哎呀我的媽呀,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遇見鬼了哩。”花凌笑道:“這青天白日的,哪來的鬼,看你那點出息。”這時後邊王大勝趕來了,一把抓住王二利狠勁打了兩巴掌,氣道:“看你那熊樣,一鞭子打不出尿來的東西。”
王二利邊躲邊道:“還怪起我來了,你叫爹孃出來使錢,一旦真出來了咋整?”王大勝聽了此話越發生氣,又揪住他衣領打了兩巴掌,說道:“真出來還能怎麼樣,虧得咱娘生前那麼疼你,死了連面也不讓她老人家見見?”說著掄起拳頭又要來打。王二利急忙躲在花凌背後。花凌笑道:“你們兩兄弟,真不知道該說你們什麼好。”王大勝道:“今天是五月節,我們兄弟倆在山上給爹孃上墳,偏是這小子這泡尿,惹我生氣。花兄弟怎麼也到這裡來了?”花凌道:“我二弟離家出走了,我四處找他不到,隨便出來逛逛,真能碰上他也說不定。”
王大勝道:“咱們都是地莊人,你們兩兄弟不和,我早有耳聞,沒想到還鬧到這個地步了,花洛兄弟我向來佩服他的鋼腸鐵膽,你就放心吧,他不會出事的。”花凌道:“這個我也明白,只是家中老孃每天想他想得直哭,眼睛都哭腫了,我看了不忍心。”王大勝嘆了口氣,轉頭對著王二利說道:“你看,有老孃的人就是好吧,你還害怕咱孃的鬼魂,讓我說你這就是不孝。”王二利道:“我是害怕鬼魂,又不是害怕咱娘,咋還是不孝了?”
三人說話間,見地莊方向趕來一騎,那馬一路下山,來到三人跟前,騎馬之人下馬後,氣喘吁吁的朝花凌說道:“謝謝老天,可叫我找到你了。”花凌見這人是同村的蕭柱子,問道:“找我做什麼?”蕭柱子大喘兩口氣,說道:“是我娘讓我來找你的,說是你弟弟花洛有訊息了。”花凌喜道:“真的,他現在在哪?”
蕭柱子道:“可能你還不知道吧,昨天夜晚朱家營子被土匪屠村了,情形那叫一個慘啊,村中30戶200多口子人,就一個逃出來了。其餘的人,死的死,被綁的被綁,我看朱家營子那麼大個村子,以後就這麼沒了。“花凌奇道:“真有此事,是不是田浩那幫人乾的?這群土匪真是毫無人性。”又問道:“這和我弟弟花洛有什麼關係?”蕭柱子道:“就是那個跑出來的戴琢琮說的,他說見到了你二弟花洛,看樣子花洛已經成了土匪的頭領了。”
花凌一聽此言,勃然大怒道:“你休要胡說,我二弟堂堂漢子,怎會成了土匪的頭領?”蕭柱子道:“我也在懷疑這事是不是真的,只是那戴琢琮所言竟然頭頭是道,還說土匪也把他三哥戴琢巖綁了去,要戴家出三千大洋才肯放人。”花凌道:“不行,我要去趟棲鴨嶺,找那群土匪弄清楚事情端倪。”說完也不理會其他幾人,急匆匆向東行去。
剩下王大勝王二利和蕭柱子三人,呆呆的看著他背影。過了半晌王大勝方道:“戴家地主也是應有此報,只是花洛兄弟竟然淪為土匪,這可有點想不通了。”
王二利道:“這年頭,好人一定混不下去,就連花洛兄弟都成了土匪,我們也去作土匪算了。”
蕭柱子道:“你看那些土匪,哪個原來不是好人?就算是作了土匪,也可以作個有良心的土匪,專門去搶地主的東西。”
王二利道:“我就是說說罷了,真要去搶,我可不敢。”
王大勝道:“我就知道你不敢,你還是老實的跟我回家去種田吧,看你那點出息,也就能種兩畝地混碗飯吃。”三人哈哈大笑起來。
花凌一路向棲鴉嶺跑來,心中甚是焦急,二弟花洛離家出走也就一個多月,不至於竟當了棲鴉嶺的鬍子吧,還是鬍子頭目?從馬鬃山到棲鴉嶺不過十餘里路,他一邊思慮一邊走路,不時來到棲鴉嶺。還未上到山頂,見前面的路忽然折而向西,轉了一個大鈍角,從花凌那邊絕對看不到前面拐彎後有什麼東西。這是聽得有說話的聲。
花凌情急之下,見路邊有多得是蒿草,那蒿草長的很高,足可容身,忙一縱身跳了進去,躲在裡面。不時就有四個人走了過來,前面一人大約四十來歲年紀,上身穿著灰布馬褂,灰色褲子上縫了幾個補丁,後面的三個人,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小夥子,身材高瘦,大眼高鼻,光著膀子,另外兩個人大概都在二十七八歲到三十一二歲之間。
四人一邊說話一邊走下山來。那灰衣漢子道:“二當家還真有見識,我在棲鴉嶺上已經呆了了十幾年了,從大當家一開始聚眾,我就一直跟著他老人家,這十多年來,從來都沒祭過敖包,拜過神佛。今天二當家說,咱們雖然都是在刀口上過生活,但是所謂舉頭三尺有神靈,這神靈不可不拜。我們這一聽,都是大感有理。”
那身材高瘦的小夥子道:“就是啊,這一拜神,咱就有底氣了,但是二當家沒說這神靈是怎麼個拜法?”這人說話很慢,好像是想一點說一點。那灰衣漢子笑道:“怎麼個拜法?咱這方圓百餘里還能去拜什麼神仙?還不是讓咱們去塞哈壩上去祭敖包,拜祭塞北靈驗佛嗎?”那小夥子旁邊一人說道:“去塞哈壩?那麼遠,來回得走二十幾天,看來這趟有的玩了。你老閻也真會挑,千挑萬挑弄這麼個差事回來。不過現在塞哈壩那裡正是好看的時候,去一趟也還不賴,比起殺人屠村來,還算是好差事。那祭祀敖包用的祭品去哪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