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真的(1 / 1)
一切都在往更好處發展。
第二天一早,趙長風把甲字組和乙字組的十一個人叫到了院子裡。
秋天的陽光從柿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院子裡擺了幾條長凳,漢子們挨個坐著,有人手裡還拿著剛啃了一半的饃,有人褲腿上沾著泥,顯然是剛從地裡被叫過來的。
趙長風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
“今天叫大家來,有件事要說。”
十一個人坐直了身子。
趙長風展開手裡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他沒有念,而是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著一個一個名字。
“從今天起,你們不叫甲一甲二了。”他說,“你們叫回自己的名字。”
院子裡靜了一瞬。
“甲一,你本名周虎。以後,你就是周虎。”
周虎愣住了。
“甲二,你本名孫二。以後,就是孫二。”
孫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甲三——”
趙長風一個一個念下去。
念一個名字,就把紙上對應的那行字劃掉。他念得很慢,像是怕唸錯了似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鄭新。
劉大柱。
趙鐵栓。
王老四。
張石頭。
陳有田。
李滿倉。
何大牛。
馬三刀。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人紅了眼眶。
他們這些人,有的叫了半輩子外號,有的在京城的侯府裡只有編號,有的在街上混時,都叫自己的外號,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麼。
來了趙家村以後,東家管他們叫甲一甲二甲三,他們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體面了——至少比“那個混混”“那個侍衛”“那個下人”強。
可現在,東家要他們叫回自己的名字。
叫回那個爹孃起的、寫在族譜上的、堂堂正正的名字。
孫二第一個哭出聲來。
他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娘……我娘來的時候,喊的就是這個名字……”
周虎沒哭出聲,但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淌進嘴角里,鹹的。他使勁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鄭新低著頭,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他是個孤兒,沒有爹孃給他起名字,“鄭新”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後來起的。
可東家念出來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個名字也像個名字了。
趙長風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筆擱下。
“從今往後,你們就是趙家村的人。不是甲字組,不是乙字組,不是犯人,不是混混。”他頓了頓,“是趙家村的村民。”
“以後誰問你們叫什麼,就大大方方告訴人家。不用低頭,不用小聲。”
十一個人站起來,齊刷刷給趙長風鞠了一躬。
沒有人說話。也說不出話。
那天中午,林若若從廚房端菜出來的時候,看見周虎的爹拄著柺杖站在院子外頭,背對著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走過去,輕聲問:“周叔,您怎麼站這兒?進去坐呀。”
周虎爹回過頭來,滿臉是淚。
“姑娘,”他聲音哆嗦著,“我兒……我兒有名有姓了。”
林若若鼻子一酸,扶著他往院子裡走。
“他一直都有。”她說,“只是今天才找回來。”
泡麵作坊的事,林若若想了很久。
第二批麵餅送出去以後,莊子裡的婦人們已經把這套活計摸得透熟。
和麵、醒面、擀麵、切塊、油炸、晾涼、裝袋——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專門負責,流水似的順暢。王嫂子管著發麵和醒面的時辰,劉嬸負責看油鍋的火候,幾個年輕媳婦手腳麻利地切塊裝袋,但始終維持一個原則,那就是一人只能參與其中的一步,這樣就不會出現一人背叛或出賣,配方就全部被竊的事情。
林若若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下午,心裡有了主意。
晚上吃過飯,她把趙長風拉到屋裡,關上門。
“長風,我跟你說個事。”
趙長風正在脫外衣,聽她這語氣,轉過身來:“怎麼了?”
“泡麵作坊的事。”林若若拉他在床邊坐下,“我想好了,這買賣咱們繼續做,但往後主要用村裡的人。讓大夥兒都跟著有份收入。”
趙長風沒有立刻接話,等她說下去。
“你看啊,”林若若掰著手指頭算,“從和麵到裝袋,從頭到尾都是村裡的婦人們在忙活。王嫂子管著時辰,劉嬸管著火候,阿蘭管著配方,各司其職,她們已經做得比我自己都好。”
“現在麵餅供不應求,朔方那邊要的量只會越來越大,光靠咱們兩個人張羅,張羅不過來的。我就想著,往後這作坊的日常活計,全交給村裡的嬸子嫂子們來做。誰出了工,誰就拿工錢,按月結算,做得好的另有獎賞。這樣她們有個長久的進項,家裡也能寬裕些。”
趙長風看著她,眼神裡有光。
“若若,你想的是讓大夥兒都跟著受益?”
“對。”林若若點頭,“面是地裡種的,油是村裡榨的,人是村裡的人。我出的不過是個主意、一個配方。這買賣咱們管著大的方向,往外頭談生意、定價錢、找銷路,這些我來。可日常做麵餅的活計,全交給她們。她們賺了工錢貼補家用,咱們也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趙長風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
“你不怕她們學會了,自己另起爐灶?”
林若若笑了:“怕什麼?一來配方分了幾道,一人只知其一,想湊齊沒那麼容易。二來——”她頓了頓,“就算真有人學會了想單幹,那也得有銷路。朔方的路子在我手裡,西域的商隊認的是咱們趙家村的牌子。她們單幹,麵餅賣給誰去?”
“再說了,”她聲音輕下來,“大夥兒日子都緊巴,能有個穩當的進項不容易。我想著,與其把著不放讓大家眼饞,不如敞敞亮亮地帶著大家一起做。她們有了收入,更死心塌地跟著咱們幹。趙家村好了,咱們才好。而且我還有個好主意。”
“什麼主意?”
“明日你就知道了~”若若笑得像個狡猾的小狐狸。
趙長風的心裡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行。”他說,“明天把大家叫來,你來說。”攬著妻子纖細的腰肢,趙長風滿足地笑著。
林若若把頭靠在他肩上:“你跟我一起說。”
第二天晌午,莊子裡的婦人們被叫到了祠堂前頭的空地上。
說是祠堂,其實是個半新不舊的院子,正屋供著趙家村的祖宗牌位,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蔭能遮住大半個院子。村裡有什麼大事,都在這裡說。
婦人們三三兩兩來了,有人手裡還沾著面,有人在圍裙上擦著手,不知道東家突然把她們叫來做什麼。
王嫂子站在最前頭,她如今是作坊裡管事的,自覺擔著幾分責任,臉上帶著點緊張。
林若若和趙長風站在老槐樹下,等人都到齊了,林若若開了口。
“今天把嬸子嫂子們叫來,是要說泡麵作坊的事。”
王嫂子心裡咯噔一下,脫口而出:“姑娘,是不是我們哪兒做得不好?”
“不是不是。”林若若趕緊擺手,“你們做得特別好,比我自己做都好。”
婦人們面面相覷。
林若若深吸一口氣,把昨天晚上跟趙長風說的話,又從頭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慢,怕她們聽不明白,每句話都翻來覆去地解釋。
“從今天起,泡麵作坊的日常活計,就全權交給嬸子嫂子們來做。王嫂子當總管,管著整個作坊的排程。劉嬸管油鍋,村長家嬸子管發麵,其他人各管一攤。每個人按月結算工錢,做滿一個月,底薪一百文,做得好的另有賞錢。年底作坊賺了錢,再按出力多少給大家分紅。”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老槐樹葉子沙沙響。
“往後這就是個長久的營生。只要作坊在,大夥兒就月月有進項。你們踏實做活,我管著往外頭賣。咱們一起把這個買賣做大了,做長遠了。還有,長風說了,只要我們賣出一塊麵餅,就給村裡的祠堂捐一文錢。”
村長最先站起來驚訝激動地說:“長風,這事可當真?!”
趙長風從林若若身後站出來,朗聲說道:“我娘子的話,就是我的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好!”村長激動地喊道,“趙長風夫婦倆都是好樣的!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王嫂子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說出來的是:“姑娘,這……這咋說呢?你這是給咱們一個鐵飯碗啊。”
林若若搖頭:“不是鐵飯碗。是咱們一起端一個飯碗。”
這話說完,院子裡更安靜了。
劉嬸忽然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林若若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劉嬸的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老繭。她拉著林若若的手,嘴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姑娘,”她聲音沙啞,“我活了五十二年,頭一回有人跟我說,你跟著我幹,月月有錢拿。”
她抹了一把眼淚,又抹了一把。
“我家那口子癆病癱了三年,家裡就靠我給人洗衣裳過活,一個月掙不了幾十文。自打來了作坊,三個月掙的比過去三年都多。你今天又說,這是個長久的營生……”
她說不下去了。
王嫂子也紅了眼眶,但她到底潑辣些,吸了吸鼻子,大聲說:“行了行了,哭啥哭!姑娘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就得幹出個樣子來,別給姑娘丟人!”
婦人們紛紛應和,擦眼淚的擦眼淚,擤鼻涕的擤鼻涕,臉上卻都帶著笑。
有人大聲說:“姑娘放心,這作坊就是咱們的命根子,誰要是敢往外漏一個字,我第一個撕了她的嘴!”
眾人鬨笑,但笑裡頭帶著認真。
林若若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忽然覺得,這個地方,真的像個家了。
事情說完,林若若又拿出一個布包,放在祠堂的供桌上。
“還有一件事。”她說,“我和長風商量了,目前我們的面已經賣出去了五千塊,一塊捐一文錢,我們先給村裡的祠堂捐五十兩銀子,說話算話!”
布包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子,在陽光下白花花的晃眼。
村裡幾個老人站起來了。
“姑娘,這……這太多了!”
五十兩銀子是什麼概念?一畝上好的水田也不過十幾兩銀子。五十兩,夠一個五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三年!
林若若把布包往前推了推。
“這是給祠堂的。修葺屋頂、添置香火、逢年過節的祭祀,都從這裡出。剩下的,族老們看著辦。村裡誰家揭不開鍋了,誰家孩子唸書缺束脩了,誰家老人病了抓不起藥了,都可以從這裡支。”
她頓了頓,又說:“這銀子不算什麼,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長風從小在趙家村長大,這裡是他的根。我嫁給了他,這裡也就是我的家。”
族老趙三爺顫巍巍站起來,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銀錠子,又縮回手,像是怕摸壞了似的。
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人,蒼老的聲音在槐樹下回蕩。
“趙家村建村八十七年,從沒有人給祠堂捐過這麼多銀子。”
他看向林若若,又看向趙長風,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長風是趙家村的子孫,名字早就在族譜上了。但若若不是。”他頓了頓,“今天,我把若若的名字寫上去。”
趙長風和林若若對視一眼,齊齊跪了下去。
“三爺——”
“起來。”趙三爺把他們扶起來,枯瘦的手拍在趙長風的肩膀上,力氣不大,卻很重。“長風,你是趙家村的人,娶了個好媳婦!讓大夥兒有飯吃有活幹。祖宗都看著呢。”
那天晚上,祠堂裡點了長明燈。
趙三爺把族譜從神龕裡請出來,鋪在供桌上。
族譜是線裝的,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上面的名字從第一代開始,一筆一劃,寫了八十多年。
他翻到趙長風那一頁,在趙長風的名字旁邊,端端正正寫下了幾個字——趙長風之妻——趙氏林若若。
墨跡未乾,燈火搖曳。
趙三爺端詳了一會兒,又提起筆,把這一頁重新謄抄了一遍,單獨裝訂成冊。
“長風是這一輩裡最有出息的,”他對圍在祠堂裡的村人們說,“他們夫妻倆,該單開一頁。”
院子裡,村裡的人站了一地。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那本族譜,看著那兩個並排寫在一起的名字。
村裡的人們,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周虎站在人群裡,看著族譜上那兩個名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趙家村的時候。那時候他拿著刀,要搶林若若的銀子。那時候他想,這個女人肯定恨死他了。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她的名字被寫進族譜,寫在趙長風旁邊,單開一頁。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能有個歸宿了。
孫二擠到他旁邊,小聲說:“虎哥,你說,咱們的名字,啥時候也能寫上去?”
周虎沒說話。
但他攥緊了拳頭。
會有的。總有一天,他們的名字,也會寫在上面。
夜深了,人散了。
趙長風和林若若並肩往回走,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的。
林若若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長風。”
“嗯?”
“你說,咱們以後會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趙長風腳步一頓,側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籠著一層淡淡的銀色,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帶著一點認真。
他猶豫了。
但林若若很快轉過頭去,笑呵呵地說:“沒關係的,我們已經有四個孩子了。”
月光落主持在他們身上,落在身後的村莊上,落在漫山遍野即將成熟的莊稼上。
一切都在生根,一切都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