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她的眼淚(1 / 1)
喬芷寧這一問,對謝雲帆而言亦是是個難題。
昨夜書房中,長風已然答應了他和父親。然而令他改變主意的,毫無疑問,是他來找自己求證後,得知行宮那一日的真相。
也讓他最終揹著所有人上朝請命。
可若說此事全因芷寧而起,他卻覺得並不盡然。
他太瞭解自己的弟弟了。長風骨子裡流淌著的就是武將的血,意氣風發,熱血未涼。一腔孤勇全都灌注在了家國大事上。
倘若沒有跟芷寧成婚,恐怕連昨夜的談判都不會有,他早就會為了躲避長樂公主,而直接奔赴沙場。這是他骨子裡本就嚮往的東西。
若真要說來,反倒是芷寧給他的溫暖安穩。讓他有片刻的停留牽絆才對。
即便他心中再偏向弟弟,也無法昧著良心,將所有的責任推到一個弱女子身上。
可他同樣覺得,這其中的複雜糾葛與長風的抱負,不該由他這個兄長代為剖白,還是讓他們自己解決為好。
況且,若是芷寧前往,或許比自己能得到更意想不到的收穫。
謝雲帆垂下眸子,沉吟片刻,對喬芷寧道:“弟妹現下心中焦急,倘若我說此事並非因你而起,恐怕你也不信。不如這樣,我知道長風此時身在何處,你去找他,讓他給你一個答案。”
喬芷寧立刻起身:“還請大哥賜教。”
謝雲帆拿起一旁的紙筆,在上面寫下一個地址,將寫好的紙箋遞給她。
“此乃嚴老將軍府邸。你去父親處,取他的名帖前往求見,嚴老將軍自會通融。今日陛下的聖旨裡,他為統帥,長風為副將,長風不會去別的地方。”
喬芷寧聞言,立刻明白此行有多重要。當下接過紙箋,便要轉身離去。
“等等。”謝雲帆叫住她,目光深沉,又叮囑了一句:“若是見到了長風,讓他務必回來一趟。出征在即,總該拜別父母才是。”
喬芷寧咬著下唇,重重點頭:“我明白,大哥。”
事態緊急,喬芷寧片刻不敢耽擱。她匆匆回到溪雲閣,換了一身便於出行的素淨衣裙,找到謝國公要到腰牌,匆匆備了幾件薄禮,便登上馬車,往嚴老將軍府上而去了。
後院演武場裡,兵器交接的爭鳴聲不絕於耳。
場中兩道人影正持槍纏鬥,身影交錯間,槍風霍霍。
謝長風手持一杆尋常鐵槍,已然全力以赴。而他對面,嚴老將軍雖年逾古稀,一杆長槍卻舞得虎虎生風,謝長風也需要盡全力才能招架得住。
但到底是因為年齡體力不支,最後被謝長風抓住一個破綻,長槍一抖,便抵在他的肩膀上。
武將比試,點到即止。
兩人同時收勢,各自後退一步。一番激烈交鋒,兩人都覺得酣暢淋漓,暢快不已。
二人互相對視一眼,目光微錯,雙雙撫掌大笑起來。
“好!好!江山代有才人出!當年我那大兒子像你這般年紀時,槍法可沒你這般紮實!”嚴老將軍不加掩飾地讚賞。
謝長風也收了槍,抱拳行禮道:“老將軍過譽了!晚輩僥倖,全賴老將軍手下留情。”
嚴碩笑著擺手,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打得痛快,老夫許久未曾這般活動筋骨了!走,我去讓廚房備幾個小菜,咱們爺倆去喝一杯!”
謝長風也正有此意,竟也忘卻禮節,便和這個比自己父親都要大出一輩的老將軍,勾肩搭背的走了回去。
然而,兩人剛踏進前廳門檻,還未來得及落座,便見下人匆匆來報:“老爺,府門外有位婦人求見,手持謝國公的玉牌,自稱是國公府的二夫人。”
嚴老將軍一怔,旋即瞭然,目光轉向身旁的謝長風。
謝長風臉上閃過一絲赧然,低頭道:“是晚輩的夫人。老將軍且稍坐,晚輩出去與她說幾句話便回。”
“哎——”嚴老將軍卻抬手攔住了他,“這是做什麼?哪有讓姑娘家在門外乾等著的道理。況且你這一去,沒個大半年光景回不來。夫妻臨別,豈能草草說幾句了事?”
“去,將你夫人請進正廳歇息用茶。你們就在這兒說話,老夫出去走走,正好躲個清靜。”
“這……豈敢勞煩老將軍……”謝長風愈發不好意思。
“什麼勞煩不勞煩!”嚴碩故意板起臉,“就這麼說定了。快去!”
見老將軍態度堅決,謝長風心中感激,也不再推辭,深深一揖:“那……晚輩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將軍府門外,古樹濃蔭也遮不住午後的暑氣。
喬芷寧坐在馬車內,已是心焦如焚。她不時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等著將軍府的傳話。
片刻後,大門開啟,她立刻循聲望了過去。
然而出來的並非小廝門房,而是一個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謝長風臉上帶著些許薄汗,皮膚曬得通紅,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熱意。
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在見到謝長風的這一刻重重落下。她幾乎是立刻推開車門,由丫鬟攙扶著急急下了馬車。
然而在下車後站到謝長風面前時,一路上打的許久的腹稿卻一團一團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想質問他為何不告而別,想責問他為何如此重大的決定,卻將她矇在鼓裡,想追問他究竟為什麼出站西涼?到底是為了家國大義,還是因為她而心灰意冷。
可所有的詰問,所有的委屈,在真真切切看到他的這一刻,忽然都失去了力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可怕的恐慌。
她怕他這一走,便是天涯遠隔,生死難料。
她不是愛哭的人,慣會用理智與心計包裹自己。可此刻,望著他風塵僕僕的模樣,種種情緒交織,一瞬間沖垮了心防。
她鼻尖一酸,視線驟然模糊,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撲簌簌滾落下來,連哭聲都有些抑制不住。
這不是她平日那種我見猶憐的垂淚,而是情急之下,壓抑太久的情感決堤,甚至都顧不上身姿禮節,臉色漲得通紅,下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
謝長風頓時慌了。
他見過喬芷寧落淚,多是梨花帶雨,楚楚動人,何曾見過她這般不管不顧地哭過?
堂堂九尺男兒,方才在演武場上還能與老將爭鋒,此刻卻全然手足無措,手抬起又放下,竟有些笨拙的惶然。
他深知自己的決定對她意味著什麼,也知不告而別定會讓她憂心,卻沒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強烈,那眼淚裡的真切情意,灼得他心頭髮疼。
“芷寧……”他喉頭發乾:“你……你別哭。嚴老將軍說了,讓我們進府裡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