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落水真相(1 / 1)
正月十五,元宵宮宴。
這是皇室一年中最隆重的家宴,亦是天子籠絡重臣的體面場合。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皆在受邀之列,國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謝玄帶著夫人與二子一併入宮赴宴。
謝家兩位公子性格截然不同,卻都出挑。
謝雲帆一身銀白狐裘,蓬鬆的雪色風毛圍在臉側一圈,襯得他眉目愈發清雋,漂亮的好似誰家的姑娘一般。
連皇帝見了都忍不住打趣:“雲帆這孩子,當真是越生越標緻了。”
謝長風則是一襲暗紅窄袖長袍,腰束革帶,腕纏護臂,通身利落爽颯。他素來不畏寒,嚴冬裡也不過添件大衣,怕礙了拳腳。
兩人並肩而立,自是這大殿上一道亮眼的景色。
謝家眾人拜過天子,依序落座。
這一年北境大捷,皇帝興致極高,宴席辦得空前盛大。觥籌交錯間,謝雲帆正垂眸研究著,自己面前那盞魚膾到底是何品類,正想回頭考考弟弟,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長風不見了。
這種宴會上,謝長風向來是寸步不離他的。
謝雲帆擱下牙箸,喚來侍者:“可見二公子往何處去了?”
侍者躬身答道:“回大公子,方才太子殿下使人來喚,二公子便隨殿下去了。”
謝雲帆眉心跳了一下。
太子。
他面上不動聲色,袖中指尖已微微收緊。
“往哪個方向去了?”
侍者隨手一指。
他起身離開,一路走一路問問過去,最後竟來到了御花園。
月黑風高,園中一片昏暗,唯有積雪映著廊下孤燈。假山層疊,樹影幢幢,看著便很容易發生什麼壞事。
謝雲帆暗道不妙,腳步愈發急促,狐裘在風中獵獵翻飛。
剛踏入月亮門,他便望見了橋上那抹暗紅的身影。
是長風。
謝長風背對著他,與橋中一人似起爭執。話音未落,那人影腳下一滑,竟直直墜入湖中!
“長風!”
謝雲帆想也未想,脫了衣服,一個猛子便扎進了水中。
他這個弟弟是不會水的!
臘月的湖水,冷如千萬根鋼針扎入骨髓。可他顧不上那許多,滿腦子只有救弟弟的性命,奮力向那抹紅影游去。
終於觸到那片濡溼的衣料時,他猛力一拽——
卻在那人回頭時,看到了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這不是長風。
中計了!
謝雲帆當即便要往回跑,可腳腕一緊,那人如同水鬼一般死死纏住他,拖著他往湖心深處墜去。
謝雲帆只是會水,但並不精通,倉促間只來得及深吸一口氣,便被拽入黑暗。
冰冷的湖水灌入耳鼻,天旋地轉。他拼命蹬踹掙扎,肺腑像要炸開。
幸而那纏著他的人已在冰水中泡了許久,氣力逐漸減弱。
謝雲帆拼命掙脫開一隻腳,一腳踹中他面門,趁那人恍惚之際掙開束縛,用盡全身力氣浮出水面。
他劇烈喘息著,張口便要呼救。
然而他抬起頭,眼中忽然出現一雙明黃色的靴子。
視線順著靴緣一寸一寸上移,他看見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看戲一般地看著他。
許是嫌自己站得太高,姿勢不舒服,太子輕笑一聲,微微彎下腰,蹲下身來。
他看著謝雲帆,唇邊勾起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對著他輕聲道。
“你好像很聰明。”
下一刻,他伸出手,按住謝雲帆的頭死死下壓,將他整個人沒入進冰冷的湖水中。
這是謝雲帆這輩子離死亡最近的一刻。
與方才那人的糾纏不同,這次他連掙扎和呼救的餘地都沒有,毫無還手之力。
他來不及閉氣,來不及掙扎,甚至來不及恐懼。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他的口鼻、胸腔、五臟六腑。
他要死了。
這個念頭剛浮起,頭頂的那隻手又將他從水中提起來。
此刻的他只剩下本能,貪婪地大口喘息著,心肺像被撕裂又重新縫合。可還不等他喘勻,那隻手再度將他摁了下去。
一次。
兩次。
三次。
他記不清被按進水中多少次了。意識在窒息與呼吸的交替間被碾成碎片,此刻的他忽然意識到,再聰慧的腦子,在生死麵前都顯得毫無價值,他的智慧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他只記得每一次被提起時,耳邊都會傳來一陣低聲的,扭曲的,毛骨悚然的笑聲。
在瀕死的恍惚中,謝雲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太子還不是這般模樣。初入東宮伴讀時,殿下待他溫厚,禮賢下士,他以為那便是儲君的氣度。
他以為那場比武過後,太子要對付的是長風。
他以為今日只要他來,便能護住弟弟。
原來這局布了這麼久,等的從來不是長風。
是他。
後來發生了什麼,他已記不清楚。似乎有人聲遠遠傳來,有紛亂的腳步聲,有許多人的驚呼聲。他僵直的身體被撈出湖面時,已經毫無知覺。
他只記得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
京城的水,竟是這樣冷。
後來聽父親說,他在水裡泡了一個時辰。
謝玄幾乎瘋了。
他捧著薑湯的手在抖,望著榻上面無血色的謝雲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一言不發,轉身便要往外衝。他要進宮,他要面聖,他要問一問這宮城裡到底有沒有王法!
“父親。”
謝雲帆叫住了父親,讓他屏退左右,房間裡只留下了父母二人,才將之前所有的事都和盤托出。
聽完兒子的話,謝玄站在原地久久不語。他知道太子的氣量狹小,可是他完全沒有想到他下手竟會如此狠毒!自己的兒子會遭此無妄之災。
他緊緊握住雙手。說什麼也要去宮裡向陛下討一個說法。
可謝雲帆的一句話又把他定在了原地。
“陛下……未必不知曉。”
此案徹查五日,真相如何,無人知曉。
只知最終伏法的,是太子麾下一個姓孫的侍衛。他因私怨報復朝廷命官,下令斬首示眾。太子御下不嚴,小懲大誡,罰俸三月。
謝雲帆落水一事,至此蓋棺定論,無人敢再提。
是夜,國公府收到一道密旨。
黃綾薄薄一頁,無印無璽,只有皇帝御筆親書的八個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