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曾經的過往(1 / 1)
那個自從三司會審起便縈繞在他心頭的問題,此刻又再度擺在了他的面前。
皇帝明面上不能明著保太子,可是展露出來的種種跡象都在表明,他心底還是向著這個兒子的。
當初三司會審無果,皇帝便稱病三日,拒不上朝,已然表明了態度。謝國公朝堂陳情那日,他分明是在群臣逼迫之下,才不得不應允徹查。
只是,太子通敵一案可以拖,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可謝雲帆之死,證據卻是缺缺實實地擺在他的眼前,叫他如何能拖的下去?
大理寺卿坐在案前,望著面前攤開的卷宗,久久不語。
他看得出謝家想做什麼。他們站在了皇帝的對立面,卻不是想謀逆造反,而是要以臣子之身,扳倒儲君太子。
憑心而論,太子這些年來作惡多端,他早有耳聞。但那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是這大景朝未來的主人。謝家想以這樣一樁案子撼動他,簡直難如登天。
為官數十載的本能告訴他,不能捲進這樣的漩渦裡。
這些年他雖沒有在明面上站隊,卻也知道皇帝對太子的偏愛,因此一直對太子多有示好。
如今若是由他親手定下此案,太子從此一蹶不振便罷,但凡他日東山再起……他全家老小的命,怕都不夠賠進去的。
夜已深,已是三更天了,他就這樣枯坐了三個時辰,面前的紙上,一字未落。
望著窗外的星辰,不知不覺間,他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
忽而一陣寒風襲來,“砰”的一聲將窗扇吹開。他打了個冷戰,猛然驚醒,看了一眼漏刻,竟已過去一刻鐘。
他苦笑一聲,揉著發僵的脖頸站起身,不由心裡暗自感慨,到底是年紀大了,辦著公務也開始犯困,竟睡著了。
他收拾起了桌上的案卷,準備明日再做處置。然而正要上前關窗,餘光卻忽然瞥見窗外一團白霧繚繞。霧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緩緩遠去。
他在原地愣了一會,抬手揉了揉眼睛。
再看過去,那身影還在,一步一步,向著遠處走去。
白衣飄飄,看著年歲並不大,然而看似一步步遠走,距離他卻半點沒有變化。
他心中驟然一緊,腳步卻不受控制地邁了出去。
他不信鬼神,跟上去,不過是想看看,究竟是何方邪祟,敢在大理寺,他的面前裝神弄鬼。
他一路出去,大理寺的守衛竟都中了藥一般,沉沉睡著,推都推不醒。
他叫了兩聲,便放棄了。望著前方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默默想到,冤有頭債有主,他謝雲帆又不是我殺的,即便真是他的冤魂前來索命,也尋不到我的頭上。
更何況,他心中極其篤定,這一定是人為在背後搞鬼!
於是他壯起膽,跟隨那道身影之後走了上去。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那身影沒有往國公府的方向去,而是穿過長街,一路來到了河邊。
大理寺卿遠遠跟著,心中正自疑惑,卻見那身影停在一棵柳樹旁。
在看到那棵柳樹的瞬間,他渾身血液驟然凝住。
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腳像是生了根,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見那道身影緩緩走上橋頭,在欄杆邊站定,似乎要往下跳。
就在這時,柳樹下忽然衝出一個老者,幾步奔上橋,一把將那人緊緊抱住。隨後,“啪”的一聲脆響,老者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老者指著他的鼻子,怒氣衝衝地說著什麼。
隔得太遠,他聽不見。
可他的腦子裡,卻一字不差地把當時的對話記得清清楚楚。
“懦夫!”
“你知道我為何在所有人中獨獨保下你?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是正義的,你的書不是白讀的,是最適合大理寺的人!”
“無能之人才會選擇自我了斷,有志之士只會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倘若有一天你做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知道,你想要的正義,你想要的天下大同,全都會有!因為那時,你已經有權利,有手段去改變規則!”
那是他的師父。
是他剛入仕時,唯一肯拼命護著他,為他說話的人。
當時的他只是大理寺一個小小的主簿,他是科舉甲榜進士出身,雖然身出寒門,但風光無限,懷著一腔熱血進了大理寺,恨不得把天下所有不平事都攬在身上,由他翻出來審個明白。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那只是一樁普通的當街強搶民女的案子,他查明瞭真相,可師父卻遲遲不動作,不將那人判罰。
後來才知道,犯人是京城權貴的兒子。他氣不過,直接將證據公之於眾,讓那權貴的兒子伏了法。卻也從此得罪了那權貴,百般阻撓他的仕途,從此他一蹶不振整整十年。
十年。同期的進士早已身居高位,成了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他卻還窩在大理寺主簿的位置上,若不是師傅護著,連這點差事都保不住。
那一夜,他在酒肆遇見了當年的同科。那人已是四品大員,能上朝議政,見了他便是一頓冷嘲熱諷。
他喝得爛醉,走到這橋上,想一頭扎進河裡,了此殘生。
是師傅救了他。
師父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刻在了心裡,是師父的話,讓他花了這麼多年,能夠走上這個位置。
可不知從何時起,師父的話在他的記憶裡漸漸淡去了。
也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黨派傾軋中,也許是在皇帝一次又一次的暗示中,當年的少年心性,也早已隨著那番話飄散而去。
他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橋上的身影漸漸消散,連同那老者一起,化作白霧,融進夜色裡。
只剩那棵柳樹,在河風中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