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烽煙起(1 / 1)
宣府鎮,北門。
守城老卒王瘸子搓著手,往垛口外張望。
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但寒氣反而更重了。
“狗日的天氣。”
他罵了一句,從懷裡摸出個小酒壺,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總算暖和了點。
王瘸子在宣府守了三十年城,右腿是永樂年間打阿魯臺時瘸的。百戶照顧他,讓他守夜哨,清閒,餉銀不少。
“王頭兒!”
城牆下傳來喊聲。
王瘸子探頭,見是夜不收百戶張猛,帶著七八個兵,牽馬立在城門洞裡。
“張百戶,這麼早?”王瘸子笑問。
“接人。”
張猛臉色卻不怎麼好看,“第七小隊該昨天回,到現在沒影。”
王瘸子心裡咯噔一下。
夜不收是軍中最精銳的斥候,通常三日一返。
超期不歸,多半是出事了。
“是哪隊?”
“陳淵那隊。”
王瘸子沉默了。
他認識陳淵,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話不多,人卻狠。去年冬,韃子小股騎兵偷襲城外村莊,陳淵單騎衝陣,砍了六個,救回二十七個百姓。
事後論功,他只說了句“應該的”。
“陳小子命硬,會回來的。”王瘸子說。
張猛沒接話,只是盯著官道盡頭。
天光漸亮,官道上空空蕩蕩。
張猛的心隨著時間推移,一點點沉了下去。
第七小隊十二人都是好手,陳淵更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兵,如果連他們都...
“百戶!”
突然,瞭望塔上的哨兵大喊:“有馬!單人單騎!”
張猛精神一振:“看清是誰?”
“太遠了!等等,是棗紅馬,不是咱們的軍馬!”
張猛大吼一聲:“備戰!”
城門洞裡的兵立刻散開,弓弩上弦,長槍前指。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急。
終於,一人一馬衝出晨霧,直奔城門而來。
馬是棗紅馬,馬上的人伏在馬背上,棉甲破爛,渾身是血。
“是陳淵!”
張猛眼尖,認出了那張臉。
“開城門!快!”
城門吱呀呀開啟半扇,陳淵縱馬直衝而入,到張猛面前才勒馬。
棗紅馬前蹄揚起,嘶鳴一聲,口吐白沫倒地!竟活生生累死了。
陳淵滾落下馬,勉強站穩。
“韃靼鐵鷂子三千,集結野狐嶺!”
陳淵喘著粗氣,嗓音嘶啞:“後面還有大軍.,至少兩萬!五日後,攻宣府!”
說完,身子一軟,就要倒地。
張猛一把扶住他:“軍醫!快!”
兩個兵抬來擔架,陳淵卻搖頭:“不用,皮外傷。”
他從懷裡摸出羊皮地圖和銅牌,“這是從韃靼千戶身上搜的,地圖示註了集結位置。”
張猛接過地圖,只看一眼,臉色大變。
“你確定?”
“我親眼所見。”
陳淵眼神黯淡:“第七小隊,只有我,活下來了。”
張猛沉默片刻,眼神中閃過濃重的傷感之色,隨即重重拍了拍陳淵的肩膀:“好樣的。你先去治傷,我去見趙總兵。”
“百戶!”
陳淵叫住他,“趙總兵,會信嗎?”
張猛腳步一頓,沒回頭:“我盡力。”
陳淵看著張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湧起不祥的預感。
宣府鎮總兵趙廣,是靠祖蔭上位的紈絝,貪財好色,軍事一竅不通。
去年冬防,他竟然剋扣軍餉去京城買珠寶,差點激起兵變。
這樣的人,會在意夜不收的警告嗎?
軍醫給陳淵清洗傷口、上藥、包紮。箭傷不深,但凍傷嚴重,右手有三根手指腫得發紫。
“得養半個月,不能動武。”軍醫說。
陳淵沒說話。
韃子大軍壓境,他哪有時間養傷?
包紮完,他起身往營房走。
夜不收的營房在城西,獨門小院,十二人一間。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推開門,熟悉的汗味和皮革味撲面而來。
左邊第一張鋪,是老劉的。老劉四十歲,河南人,家裡有老婆和三個孩子。他總說,再幹兩年就退役,回老家買幾畝地,種莊稼。
第二張鋪,是小虎的。小虎才十八,山東人,話多,愛笑。出征前一夜,他偷偷跟陳淵說,看上了東街布莊的閨女,等這次回來,就去提親。
第三張,第四張……
陳淵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坐下。
床板硬得像石頭,他躺上去,覺得前所未有的累。
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隊友的臉,一個個在眼前閃過。
“陳哥,你說咱們這算報國嗎?”小虎曾經問。
“算吧。”陳淵當時回答。
“那要是死了,朝廷會給撫卹嗎?”
“會吧。”
小虎就笑了:“那就行。俺娘說,人活一世,總得乾點對得起良心的事。”
陳淵睜開眼睛,盯著房梁。
良心。
這世道,有良心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他坐起身,開始擦刀。
雁翎刀要經常保養,否則會鏽。
擦完刀,他又檢查了弓弩、箭囊、匕首。夜不收的標準裝備,他永遠保持最佳狀態。
這是師傅教的:“武人,刀在人在。刀鈍了,人就死了。”
中午時分,張猛回來了,臉色鐵青。
陳淵暗道不妙。
“趙總兵說,韃子剛被英國公擊潰,不可能這麼快集結。”
張猛一拳砸在牆上,“他孃的,這蠢貨!”
“那怎麼辦?”
“我已經派人往大同、薊鎮送信。但,宣府這邊,趙廣不讓加強防務,說‘以免驚擾百姓’。”
陳淵握緊了刀柄。
“百戶,如果韃子真打來...”
“死守。”
張猛說,“夜不收還能動的,還有二十三人。你受傷了,留守。”
“我能戰。”
“這是軍令!”
張猛瞪著他,“陳淵,我知道你想報仇。但第七小隊的仇,不是你一個人的。活下來,才能報仇。”
陳淵沉默。
張猛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先養傷。五天後如果沒事,我準你假,回穎川看看。”
“謝百戶。”
張猛走了。
陳淵坐在鋪上,看著窗外的天。
雲層厚重,又要下雪了。
傍晚,陳淵來到了城東的“老兵酒館”。
酒館老闆是個獨臂老兵,姓周,遼東人。酒館不大,但酒烈,菜實惠,軍卒們都愛來。
陳淵要了一壺燒刀子,一盤醬牛肉,坐在角落。
酒館裡人不多,幾個守城的老卒在吹牛,說當年跟著成祖皇帝北伐的威風。
陳淵安靜地聽,慢慢喝酒。
“聽說了嗎?趙總兵又納妾了,第七房。”一個老卒說。
“可不是,聽說那姑娘才十六,被硬搶進府的。”
“造孽啊!”
“小聲點!趙總兵的耳目多著呢。”
陳淵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喉嚨疼。
“陳兄弟?”有人打招呼。
陳淵抬頭,見是王瘸子。
王瘸子端著酒碗過來坐下,也不客氣,夾了塊牛肉。
“傷怎麼樣?”
“還好。”
王瘸子壓低聲音:“第七小隊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陳淵點頭。
王瘸子喝了口酒,忽然問道:“陳兄弟,你不是普通人吧?”
陳淵手一頓。
“我老王守了三十年城,見過的人多了。你身上有股勁兒,不是普通軍戶該有的。識字,懂兵法,武藝更是了得,你是世家子弟?”
陳淵淡然道:“普通百姓。”
王瘸子笑了下,也不追問:“行,你說啥是啥。不過老王勸你一句,這宣府,要亂了。能走,早點走。”
“走哪去?”
“回老家,或者往南。趙廣靠不住,朝廷也靠不住。永樂年後,這大明的邊關,一年不如一年了。”
陳淵沒說話。
王瘸子又聊了幾句,起身走了。
陳淵繼續喝酒,直到酒壺見底。
結賬時,周老闆沒收錢。
“第七小隊的賬,一筆勾銷。他們,都是好漢。”
陳淵看著櫃檯後那一排空酒碗——每個夜不收隊員都有專屬的碗,老劉的碗缺了個口,小虎的碗刻了個“虎”字。
現在,碗還在,人沒了。
“謝謝。”
走出酒館,天已經黑了。
雪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冰涼。
陳淵慢慢走回營房,在門口停下。
門縫裡夾了張紙條。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才抽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熟悉的筆跡:“家危,速歸。陳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