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月照溝渠(1 / 1)

加入書籤

漢子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屋裡,最後還是開了門:“進來吧,錢就不用了,出門在外不容易。”

屋裡很簡陋,一張土炕,一張桌子,幾條板凳。炕上坐著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約莫三四歲,正睜著大眼睛看陳淵。

“打擾了。”陳淵拱手。

“坐。”漢子倒了碗熱水,“還沒吃飯吧?孩他娘,熱點粥。”

婦人應聲下炕,去灶臺忙活。陳淵注意到,米缸已經見底了,婦人舀米時手抖了抖,只舀了小半碗。

陳淵不動聲色說道:“夠了,我不餓。”。

“那哪行...”漢子搓著手,“就是沒啥好招待的。”

粥很快熱好,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

陳淵喝了一口,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從趙四身上搜的肉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漢子,一半遞給婦人懷裡的孩子。

“使不得使不得...”漢子連忙推辭。

“給孩子吃。”陳淵說。

孩子眼巴巴地看著肉脯,婦人嘆了口氣,接過來,餵給孩子。孩子吃得狼吞虎嚥。

“老哥怎麼稱呼?”陳淵問。

“姓李,李二狗。”漢子憨厚地笑,“村裡人都叫我李二。”

“李二哥。”陳淵說,“剛才聽你說,官府要徵糧?”

“是啊。”李二嘆氣,“說是韃子要打來了,前線缺糧。可咱這小村子,去年收成不好,哪來那麼多糧...”

“不出會怎樣?”

“抓去修城牆,或者...充軍。”李二苦笑,“前年王老三家就是,交不起糧,兩個兒子都被拉走了,到現在沒音信。”

陳淵沉默。

古語有云: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無論世事變遷,王朝興替,最苦的,始終是萬千黎民。

尤其是生在長在邊境的窮苦百姓,仿若只要不大仗,就是好日子,若是還能就著西北風飲上一壺劣酒,那便是人間至樂之事了。

陳淵輕聲問道:“你們沒想過逃嗎?”。

李二搖頭,“逃哪去?到處都是官府的人,逃了就是逃戶,抓住了更慘。而且,祖墳在這兒,不能逃。”

這話很樸實,更真實。

對於這些百姓來說,土地和祖墳就是根,斷了根,人就沒了魂。

吃完粥,陳淵說還有個同伴在村外。

李二很熱心,說一起去接。

兩人來到樹林,陳瑾看到陳淵帶了個陌生人,有些緊張。

陳淵介紹道:“這是我弟弟,陳默。路上受了風寒,不愛說話。”

陳瑾會意,點了點頭。

李二看陳瑾文文弱弱的,確實像生病的樣子,也沒多問,帶兩人回家。

婦人已經把炕收拾出來,讓兩人睡。

夜深了。

陳瑾睡不著,聽著窗外風聲,想著陳家,想著父母和小妹,眼淚又流出來,但他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

陳淵也沒睡,他在想事情。

想宣府,想韃靼大軍,想趙廣那個草包總兵,想張猛和夜不收的弟兄。

還有,想那個從未謀面的母親。

鎮國大長公主,朱明月。

這個名字,他在邊關聽說過很多次。皇帝最信任的姑姑,掌握著京營三分之一的兵權,在朝中說一不二。

據說,她年輕時有“大明第一美人”之稱,但性情剛烈,丈夫早逝後一直未再嫁。

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

陳淵搖搖頭,不再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後報仇。

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不知過了多久,陳瑾突然小聲說:“淵哥,你說,我們能成功嗎?”

陳淵搖頭:“不知道。”

“但,試試總比不試強。”

“如果失敗了?”

陳淵一怔,語氣平靜道:“無非一死。但死之前,要咬下仇人一塊肉。”

陳瑾不說話了。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陳淵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師傅說過的一句話:“明月照溝渠,不是明月之過,是溝渠本該在暗處。”

當時他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有些人,生來就在明月之下,光華萬丈。

有些人,生來就在溝渠之中,暗無天日。

而他,既不是明月,也不是溝渠。

他是從溝渠裡爬出來,要去摘下明月的人。

哪怕摘月的手,會沾滿血。

冬月十九,寅時三刻。

宣府鎮城牆上的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像垂死掙扎的眼睛。

張猛按著刀柄,在城牆上已經站了四個時辰。

他的眼眶深陷,胡茬雜亂,棉甲上結了一層薄冰。

“百戶,去歇會兒吧。”親兵小聲勸道。

張猛搖頭,眼睛盯著北方漆黑的曠野。

三天了,陳淵走了三天,韃靼大軍也應該快到了。

按照陳淵帶回來的情報,最遲明後天。

“夜不收都派出去了?”他問。

親兵答道:“派出去了,三隊,每隊五人,最遠探出五十里。還沒訊息傳回。”

張猛心裡一沉。

夜不收通常是兩個時辰一報,現在超時了。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遇到韃子先鋒,要麼...

他不敢想。

城牆下傳來喧譁聲。

張猛探頭看去,見一隊兵卒押著十幾個百姓往城門方向走。那些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麻繩捆著手腕串成一串,哭哭啼啼。

“怎麼回事?”張猛喝問。

城下的小旗官抬頭,認得是夜不收百戶,連忙行禮:“回百戶,是趙總兵的命令。這些人是昨夜想從密道逃出城的,被抓回來了。”

“密道?”張猛心中一凜。

“是啊,城東土地廟那條。”小旗官說,“也不知誰走漏了風聲,這些刁民想鑽空子。趙總兵說了,全部抓回來,今日午時在菜市口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張猛的手握緊了刀柄。

陳淵在信裡提到的密道,果然被人發現了。

而且看情況,趙廣是要殺人立威。

“百戶?”親兵見他臉色不對。

“沒事。”張猛深吸一口氣,“你們繼續盯著,我下去看看。”

他下了城牆,來到那隊百姓面前。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大多是城裡的窮苦人家。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哭喊:“軍爺饒命啊...我們只是怕...怕韃子打來...”

“閉嘴!”小旗官一腳踹過去。

張猛攔住他:“等等。”他蹲下身,看著老婦人,“你們怎麼知道密道的?”

老婦人抽泣道:“是...是王瘸子說的...他說有條路能出城...”

王瘸子。

張猛閉了閉眼。

這個老卒,到底在想什麼?

“王瘸子人呢?”

“昨晚...昨晚出城去了...”老婦人說,“他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先走的,讓我們第二批...結果我們剛到土地廟,就被官兵圍了...”

張猛站起來,對小旗官說:“這些人交給我,趙總兵那邊我去說。”

“這...”小旗官為難,“百戶,趙總兵的命令是...”

“就說夜不收需要人手修工事。”張猛掏出幾兩碎銀塞過去,“兄弟行個方便。”

小旗官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那...行吧。不過百戶您得快點兒,午時前得有個交代。”

張猛點頭,讓親兵把這十幾個百姓帶到夜不收營房。

進了院子,他關上門,掃視這些驚恐的面孔。

“王瘸子還說了什麼?”他問。

百姓們面面相覷,一個膽大的青年開口道:“王頭兒說...宣府守不住...趙總兵不懂打仗,城破是遲早的事...他還說,夜不收有個陳小哥,是條漢子,跟著他或許能活...”

陳淵。

張猛心裡百味雜陳。

陳淵在軍中威望很高,不僅因為武藝高強,更因為他從不欺壓百姓,反而經常接濟窮人。

這些百姓信任他,甚至超過了信任官府。

“你們先在院裡待著。”張猛說,“不要出聲,我想辦法。”

他走進營房,看著空蕩蕩的床鋪。

陳淵的鋪位收拾得很整齊,刀架上空空如也——那把雁翎刀被他帶走了。

張猛坐在陳淵的鋪上,從懷裡摸出那封信。

信紙已經揉得發皺,上面的字跡剛勁有力:“百戶,家中有急事,不得不歸。五日內必返。若韃子來犯,城東密道可通城外三里土地廟。——陳淵”

五日內必返。

今天就是第三天。

張猛把信疊好,重新塞回懷裡。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些惶恐的百姓,又看看北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而黎明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時候。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