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金陵煙雨(1 / 1)
臘月二十二,午時。
陳淵站在長江北岸的浦子口碼頭,看著眼前茫茫江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天塹”。
江面寬得看不到對岸,只有白茫茫的水汽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蒸騰。
風很大,卷著水汽撲在臉上,又冷又溼。
碼頭上擠滿了人。
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等著渡船過江;商隊吆喝著搬運貨物,一箱箱綢緞、茶葉、瓷器堆得像小山;還有兵卒——南京守軍的巡邏隊,挎著刀在人群中穿行,眼神警惕。
“公子,船找好了。”趙叔走過來,低聲說。
他沒留在京城,主動請纓跟陳淵南下——理由是“南京我熟,當年在錦衣衛時經常去”。
兩人上了一艘烏篷船。
船不大,但結實,船伕是個精瘦的老漢,話不多,收錢撐船,一氣呵成。
船離岸,駛入江心,風浪頓時大了起來。烏篷船在浪中起伏,像片葉子。
陳淵坐在船頭,看著江水東去。
這是他第一次來南方,第一次過長江。
在邊關時,他以為天下最大的河就是黃河了,現在才知道,黃河在長江面前,只是個弟弟。
“公子在想什麼?”趙叔問。
“在想...這江真寬。”陳淵說,“若是韃靼打過來,這道天塹,能擋多久?”
趙叔笑了:“公子放心,韃靼都是旱鴨子,過不了江。當年太祖皇帝定都南京,看中的就是這道天塹。後來成祖遷都北京,那是為了天子守國門。但要論安全,還是南京安全。”
“安全...”陳淵喃喃,“可是成國公來了,漢王餘黨也在...安全嗎?”
趙叔不說話了。
船到江心,忽然慢了下來。
陳淵警覺地抬頭,發現前方有幾艘小船圍了過來。
船上站著些漢子,穿著短打,手持漁叉、柴刀,不像是正經漁民。
“水匪。”船伕老漢低聲說,“公子,把值錢的拿出來,破財消災。”
陳淵沒動,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趙叔也悄悄挪了挪位置,擋住陳淵半邊身子。
小船靠攏,一個疤臉漢子跳上船頭,咧嘴一笑:“幾位,過江啊?這江面不太平,我們兄弟幫忙看著,收點辛苦錢。”
陳淵打量他。
疤臉漢子三十多歲,太陽穴鼓起,手上老繭很厚,一看就是練家子。
再看其他船上的漢子,個個精悍,不像是普通水匪。
“要多少?”陳淵平靜地問。
“不多。”疤臉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兩。”
“五十兩?”船伕老漢驚呼,“你們搶錢啊!”
“老東西閉嘴!”疤臉瞪眼,“再廢話,連船帶人一起沉江!”
陳淵笑了:“五十兩我有。但我要知道,你們是誰的人。”
疤臉臉色一變:“你問這個幹什麼?”
“好奇。”陳淵說,“浦子口碼頭是官渡,平日有官兵巡邏。你們敢在這裡劫道,背後肯定有人。是哪個衛所的軍爺?還是...南京城裡的某位大人?”
疤臉眼中兇光一閃:“小子,知道太多死得快!”
話音未落,他已經撲了上來,柴刀直劈陳淵面門。
但陳淵更快——側身,避過刀鋒,同時右手探出,扣住疤臉手腕,一擰,一推。
“咔嚓”一聲,腕骨斷了。
疤臉慘叫,柴刀脫手。
陳淵接住刀,反手架在他脖子上:“現在能說了嗎?”
其他船上的漢子見狀,紛紛要衝上來。
趙叔拔出刀,橫在船頭:“誰敢動!”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
一艘官船從下游駛來,船頭站著個軍官,大聲喝道:“幹什麼的!光天化日,敢在江上械鬥!”
疤臉臉色大變:“是水師!快走!”
水匪們駕船四散而逃。
官船靠過來,軍官跳上烏篷船,看看陳淵,又看看地上的疤臉:“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打鬥?”
陳淵從懷中掏出錦衣衛腰牌:“錦衣衛千戶,陳明淵。奉旨南下公幹。”
軍官接過腰牌,仔細看了看,臉色立刻恭敬起來:“原來是陳大人!末將南京水師千戶,韓成。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韓千戶客氣。”陳淵收起腰牌,“這些水匪...”
“不是普通水匪。”韓成沉聲道,“最近江上不太平,經常有船被劫。末將查過,這些人訓練有素,不像散兵遊勇。末將懷疑...是軍戶。”
“軍戶?”陳淵皺眉,“哪裡的軍戶?”
韓成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南京各衛所,這些年吃空餉的太多。有些軍戶沒了餉銀,就出來幹這勾當。但末將覺得...沒那麼簡單。這些人裝備太好,刀是制式的,船也是軍用快船...”
陳淵明白了。
南京的衛所,可能已經爛到根子裡了。
“韓千戶,這事你報上去了嗎?”
“報了。”韓成苦笑,“但魏國公說,現在朝廷正跟韃靼打仗,南京不能亂,讓末將...先壓著。”
魏國公徐輝祖。大長公主讓陳淵找的人。
陳淵點點頭:“本官這次來,就是要見魏國公。韓千戶,麻煩你帶路。”
“是!”
官船在前,烏篷船在後,駛向江南岸。
靠岸時,南京城已經遙遙在望。
那是座巨大的城池。
城牆比北京矮些,但更長,綿延數十里。
城門樓上“聚寶門”三個大字,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城門內外,車馬人流,熙熙攘攘,比北京還要繁華。
“南京城分三重。”韓成邊走邊介紹,“外城、內城、皇城。魏國公府在內城,靠近皇城的地方。”
進了城,陳淵才真切感受到南京的繁華。
街道比北京寬,店鋪比北京多,行人衣著也更鮮亮。賣綢緞的、賣茶葉的、賣古董的、賣小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還有秦淮河上的畫舫,雖然是大白天,已經隱約能聽到絲竹聲。
“十里秦淮,六朝金粉。”趙叔感慨,“公子,南京這地方,溫柔鄉也是英雄冢。當年太祖定都於此,就是看中這裡富庶。可太富庶了,人也容易軟。”
陳淵點點頭。
他注意到,街上巡邏的兵卒,雖然衣甲鮮明,但精神鬆懈,有的甚至在偷懶打盹。
這要是在邊關,早被軍法處置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魏國公府。
府邸很大,但不算奢華,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中山王府”,門前的石獅子已經有些斑駁,透著歲月感。
韓成上前通報。
片刻,門開了,一個老管家迎出來:“陳大人?國公爺已經在等您了。”
陳淵跟著老管家進府。府內陳設簡樸,沒有想象中國公府的奢華。
穿過幾進院子,來到書房。書房裡,一個老者正在寫字。
老者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常服,袖口還沾著墨汁,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而不是叱吒風雲的國公爺。
“下官陳明淵,參見魏國公。”陳淵躬身。
徐輝祖放下筆,抬起頭,打量陳淵。
他的目光很銳利,像刀子,在陳淵身上刮過。
“陳明淵...”他緩緩道,“大長公主在信裡說了你。坐。”
陳淵坐下。
老管家上茶,然後退下,關上門。書房裡只剩兩人。
徐輝祖拿起大長公主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信裡說,你是錦衣衛千戶,奉旨巡查南京軍務。但老夫知道,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