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對弈(1 / 1)
周堂主退下後,趙叔低聲問道:“公子,青龍會的人...信得過嗎?”
“信不過。”陳淵說,“但能用。江湖人重利,只要我們給得起價,他們就會辦事。”
“那魏國公呢?”
陳淵沉默片刻:“更信不過。”
趙叔一愣。
“魏國公的計劃太完美了。”陳淵說,“完美的計劃,往往都有問題。我在想...他為什麼這麼急著除掉成國公?真的是為了朝廷?還是...有私心?”
“公子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陳淵搖頭,“但小心無大錯。趙叔,這三天,你也去查查。查魏國公,查他身邊的人,查他跟成國公有沒有舊怨。”
“是。”
趙叔退下後,陳淵繼續站在窗前。
夜更深了。
秦淮河上的歌聲漸漸稀落,燈火也一盞盞熄滅。
南京城安靜下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但陳淵知道,這頭巨獸很快就要醒了。
臘月二十三,晨。
陳淵醒來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然陰沉。
秦淮河上升起薄霧,把對岸的樓閣襯得影影綽綽,像水墨畫裡暈開的遠景。
他推開窗,溼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遠處早點鋪子飄來的香氣。
趙叔敲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公子,早飯。南京的小吃,蟹黃湯包和鴨血粉絲湯。”
陳淵坐下吃早飯。
湯包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四溢;粉絲湯鮮辣爽口,驅散了江南冬日的溼寒。他吃得很快——在邊關養成的習慣,食物是用來充飢的,不是用來品味的。
“昨天讓查的事,有訊息了嗎?”他問。
趙叔壓低聲音:“查了。魏國公和成國公...確實有舊怨。”
“什麼怨?”
“三十年前,魏國公還是世子的時候,和成國公一起在五軍都督府任職。”趙叔說,“當時為了一個都督僉事的空缺,兩人爭得很厲害。最後魏國公輸了,在南京坐了十年冷板凳,直到成國公調回北京才翻身。”
陳淵放下筷子:“就為這個?”
“不止。”趙叔繼續說,“還有一樁。成國公的夫人張氏,當年原本要說給魏國公的弟弟,後來不知怎麼嫁給了成國公。魏國公的弟弟為此鬱鬱寡歡,幾年後就病逝了。”
奪位之仇,奪妻之恨。
這怨結得深了。
“那魏國公這次...”陳淵沉吟,“是要公報私仇?”
“難說。”趙叔搖頭,“但公子,防人之心不可無。魏國公的計劃太順了,順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是啊,截獲的密信,安放的證據,查清的據點...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戲臺上的劇本,每個角色該什麼時候出場,該說什麼臺詞,都安排好了。
陳淵吃完最後一個湯包,擦擦手:“青龍會那邊呢?”
“周堂主早上派人送了信來。”趙叔從懷裡取出一疊紙,“這是南京各衛所指揮使的資料。公子猜得沒錯,這些人...都不乾淨。”
陳淵接過翻看。
資料很詳細,每個人的出身、履歷、家產、嗜好、把柄,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的貪財,有的好色,有的賭錢,有的甚至私下和倭寇有來往...
最觸目驚心的是,十二個跟成國公接觸過的指揮使裡,有八個在近一個月內,家裡都添了產業——田莊、商鋪、宅院,加起來價值超過二十萬兩。
“錢從哪裡來的?”陳淵問。
“查不到。”趙叔說,“但青龍會的人說,這些錢走的是地下錢莊,源頭...可能在海商那裡。”
海商。
倭寇。
漢王餘黨。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漸漸能串起來了。
“還有。”趙叔又取出一張紙,“這是成國公別院的人員名單。除了他帶來的家丁,還有三十多個護院,都是生面孔。青龍會的人認出了幾個...是當年漢王府的侍衛。”
漢王府的侍衛。
這證實了,成國公確實和漢王餘黨攪在一起了。
“魏國公知道這些嗎?”
“應該知道。”趙叔說,“以他在南京的勢力,不可能不知道。”
那就奇怪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演戲?直接抓人不行嗎?
除非...魏國公想要的,不止是抓人。
陳淵正想著,外面傳來敲門聲。是客棧夥計:“陳公子,魏國公府來人了,說請公子過府一敘。”
來得真巧。
魏國公府書房裡,炭火燒得很旺。徐輝祖今天換了身便服,正在煮茶。見陳淵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嚐嚐老夫煮的茶,武夷山的大紅袍,今年新茶。”
陳淵坐下,接過茶杯。
茶湯橙紅透亮,香氣濃郁。
他抿了一口,確實是好茶。
“陳千戶昨晚休息得可好?”徐輝祖問。
“很好。謝國公爺關心。”
“那就好。”徐輝祖也喝了口茶,“今天請陳千戶來,是說說後天祭孔的具體安排。老夫想了想,計劃還得再完善些。”
“國公爺請講。”
徐輝祖攤開一張地圖,是夫子廟周邊的街道圖:“後天辰時三刻,祭孔儀式開始。按照慣例,文武官員要從各自住處出發,在巳時前到夫子廟集合。陳千戶作為欽差,應該從客棧出發,走這條路線...”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出客棧,經三山街,過武定橋,到夫子廟。這段路約莫三里,步行需要兩刻鐘。刺殺就安排在武定橋附近——那裡人流量大,容易製造混亂,也容易脫身。”
陳淵看著地圖:“刺客是誰的人?”
“老夫的人。”徐輝祖說,“都是軍中好手,會做戲,不會真傷到陳千戶。他們扮作江湖人,動手後會往成國公別院方向逃。到時候,老夫會‘恰好’帶兵追捕,‘恰好’追到成國公別院,‘恰好’撞見成國公和幾個衛所指揮使密會...”
“然後呢?”
“然後就名正言順了。”徐輝祖笑道,“私藏刺客,密會將領,再加上別院裡搜出的證據...足夠定他個謀反之罪。”
聽起來還是那麼完美。
陳淵沉默片刻,忽然問:“國公爺,下官有個問題。”
“說。”
“成國公來南京不過十天,怎麼能這麼快就和這麼多衛所指揮使搭上線?這些人在南京經營多年,難道不知道跟成國公勾結的風險?”
徐輝祖的笑容淡了些:“陳千戶這是什麼意思?”
“下官只是覺得奇怪。”陳淵說,“成國公雖然是國公,但現在是戴罪之身——朝廷雖然還沒公開通緝,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為什麼來南京。這種情況下,那些指揮使還敢跟他往來,要麼是膽子太大,要麼是...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