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1）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兩邊炸開。
一匹高大的黑馬拖著一輛裝滿了貨物的板車，正發了瘋似的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馬的眼睛瞪得血紅，嘴裡噴著白沫，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板車上的貨物在劇烈的顛簸中不斷滾落，砸得街道兩旁的攤位一片狼藉。
混亂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被擁擠的人潮絆倒在地，她懷裡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眼看著那匹驚馬就要踩踏過來，婦人嚇得面無人色，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千鈞一髮之際！
玉和豫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一把將身邊的陸湛雨推向玉明德的方向，口中大喝一聲：“看好她！”
隨即，他整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飛身撲了過去！
他沒有去攔那匹瘋馬，因為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他的目標，是那個倒在地上的婦人和孩子！
就在馬蹄即將落下的瞬間，玉和豫一把將那對母子狠狠推向路邊安全的地方。
母子二人得救了。
可他自己，卻因為失去了平衡，來不及躲閃，被失控板車那沉重的車身側面，狠狠地撞個正著！
“砰！”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頭髮顫的巨響。
玉和豫整個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幾步開外的青石板路上，滾了兩圈才停下。
人群中爆發出一片驚呼。
陸湛雨手裡的那盞白玉簪子燈“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混亂中，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身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她看到他被撞飛出去，看到他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摔在地上。
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和豫哥哥！”林婉兒的尖叫聲淒厲地響起。
陸以晴也嚇得捂住了嘴，臉色慘白。
玉明德反應最快，他立刻將陸以晴和呆住的林婉兒護在身後，同時對著身後的護院大吼：“快！去攔住那匹馬！控制住場面！”
護院們立刻衝了上去。
而陸湛雨，在最初那瞬間的僵直過後，第一個反應了過來。
她提著裙襬，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瘋了一樣地朝著玉和豫摔倒的地方衝了過去。
什麼禮儀，什麼體面，在這一刻全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不能有事。
他絕對不能有事！
她衝到玉和豫身邊，跪倒在他身旁。
“玉和豫！”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顫，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哭腔。
玉和豫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身下的青石板路上，很快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並且在迅速擴大。
他後腦勺的位置，鮮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染紅了他黑色的髮絲和衣領。
陸湛雨伸出手，想要去扶他，但又想起以前受傷時醫師告訴過她，遇到這種情況不要隨意亂動，很容易造成二次傷害，形成不可逆轉的後果。
“玉和豫！你醒醒！你看看我！”她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玉明德此時也帶著護院衝了過來，他看到玉和豫這副模樣，臉色也是一變。
“快！去請太醫！把京城所有最好的太醫都請到府裡去！”他當機立斷地對一名護院吼道。
林婉兒也在此時哭著跑了過來，伸手就想晃動玉和豫，彷彿這樣就能把他搖醒。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玉和豫，就被陸湛雨一把揮開。
“別碰他！”
陸湛雨抬起頭，那張向來清冷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一雙眼睛紅得嚇人，像一頭被激怒的、護著幼崽的母狼，充滿了戒備和攻擊性。
林婉兒被她的樣子驚得一愣。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傷……”
陸湛雨沒有理會她，轉身對著玉明德說：“大哥，麻煩你找人抬來擔架。”
說完，她小心翼翼地撕下自己裙襬上最乾淨的一塊布料，然後按在了玉和豫不斷流血的傷口上。
陸湛雨一邊按著傷口，一邊俯下身，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還有心跳。
陸湛雨緊繃到極點的心，這才稍稍鬆了一絲。
等擔架送來，陸湛雨才重新抬頭，她起身對著護衛說：“把少爺抬到馬車上。記住，動作一定要輕，千萬不能再顛簸到他的頭！”
陸湛雨親自指揮著眾人，用最輕柔的動作，將昏迷不醒的玉和豫抬上了門板。
整個過程，她的手都沒有離開過他後腦的傷口，一直在用那塊布料為他按壓止血。
當玉和豫被平穩地抬上馬車時，陸湛雨也跟著跳了上去。
她跪坐在他身邊，一隻手繼續按著傷口，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溫度傳遞給他。
“玉和豫，”她俯下身，將嘴唇貼在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你給我聽著，你不準有事。”
玉家的三房院子，燈火通明，人影攢動，卻安靜得詭異。
太醫們進進出出，每個人都腳步匆匆，臉上神情凝重。三夫人早就哭得軟倒在椅子上，由幾個丫鬟攙著，嘴裡不停地念著“佛祖保佑”。
唯有陸湛雨，還穿著那身沾了血汙和塵土的衣裙，跪坐在玉和豫的床邊。
她換了一塊又一塊浸溼了清水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臉上的血跡和灰塵。
一個時辰後，為首的張太醫終於從內室走了出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夫人，三夫人，萬幸！萬幸啊！”他擦了擦額頭的汗，“三少爺後腦的傷口看著嚇人，所幸只是外傷，並未傷及根本。只是撞擊猛烈，有些腦震盪，身上也都是些瘀傷，筋骨無礙。待少爺醒來，靜養些時日，便無大礙了。”
這話如同一道赦令，整個院子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三夫人腿一軟，差點又滑到地上去，口中直念：“阿彌陀佛，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陸湛雨緊繃的脊背，在聽到那句“無大礙”時，才終於垮了下來。
她撐在床沿的手臂一軟，整個人向前傾去，額頭抵在了床邊冰涼的欄杆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