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 / 1）
陸湛雨穿鞋的動作一滯。
“她倒是真敢說。”
“她有什麼不敢的？”玉和豫冷笑，“那個獨眼龍死了，死無對證。她那張嘴又會演，哭兩聲，再裝個病，外頭那些不明真相的傻子還不都信了？這幾天侯府的門檻都被送禮的踩平了。”
陸湛雨站起身，沒用雲書扶，自己試著把重心往左腿上壓了壓。
疼。
那種像是要把新長出來的嫩肉重新撕開的疼。
但她站住了。
“那就更得去了。”
她轉過身，看著一臉不情願的玉和豫。
“我不去，難道要讓她頂著‘救命恩人’的名頭，在京城裡招搖過市一輩子？”
玉和豫看著她那條微微發顫卻硬是繃直的腿，喉結滾了滾，最後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核桃仁全塞進嘴裡，嚼得咔咔響。
“行。去。”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隨手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扯下來，往陸湛雨身上一裹，將人抱了起來。
“不過既然要去，咱就不能這麼幹巴巴地去。爺這幾天也沒閒著，有些賬，是該好好算算了。”
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紈絝勁兒又回來了。
出門那日，天陰沉沉的，風裡帶著點細碎的雪沫子。
玉和豫沒騎馬，老老實實地縮在馬車裡。他手裡拿著個暖手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眼睛卻時不時往陸湛雨身上瞟。
今日的陸湛雨，穿得有些不一樣。
她沒穿平日裡那些素淨的顏色，而是選了一身紫棠色的妝花緞織金長裙。那料子厚重，垂感極好，層層疊疊的裙襬鋪散開來，遮住了她左腿上那一層層厚實的行頭。
頭上沒戴那些晃眼的步搖，只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那鳳凰的眼睛是用紅寶石鑲的，在這陰沉的天色下，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看什麼？”陸湛雨正對著銅鏡抿最後一層口脂，那紅色極正，襯得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凌厲的豔色。
“看你好看。”
玉和豫嘴裡沒正形，身子卻往過湊了湊，伸手幫她把領口那一圈有些歪的狐狸毛理正了。
“待會兒到了地兒，你別急著說話。”他壓低了聲音，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那林薇兒不是愛演嗎？咱們就讓她演個夠。我已經讓人去那幾個世家公子的圈子裡放了話，今兒個這戲，肯定熱鬧。”
陸湛雨看了他一眼。
這幾天，這男人早出晚歸的，身上總帶著股酒氣和脂粉味。
若是換了從前，她定會以為他又去哪個秦樓楚館鬼混了。
可這幾日，每每深夜回來，他都會在書房裡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訊息寫成條陳，然後在她睡著後，悄悄放在她枕頭邊。
比如，哪家的小姐這幾天頻繁出入侯府；比如，林薇兒在哪個茶樓裡暗示過那晚的“驚險”；再比如，長公主為了掩蓋自己被嚇尿褲子的醜事，特意封了哪些下人的口。
“你倒是長進了。”陸湛雨輕笑一聲，也沒躲他的手。
“那是。”玉和豫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以前是不樂意動腦子，覺得累。現在不一樣了，有人想踩著我媳婦兒上位，那爺不得把她的腿給鋸了？”
馬車緩緩停下。
長公主府門口。
各家的馬車擠得滿滿當當，那些平日裡走路都要讓人攙著的貴婦人們，今兒個卻一個個精神抖擻，裹著大氅，也不急著進門，反倒圍在門口的那座照壁前，像是在聽什麼稀罕事。
玉和豫掀開簾子的一角，往外瞄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壞笑。
“瞧瞧，這就開始講上了。”
陸湛雨順著縫隙看過去。
只見人群正中央，被眾星捧月般圍著的，正是林薇兒。
她今日穿得極素，一身月白色的素絨繡花襖，外頭罩著一件淡青色的披風，整個人看著清麗脫俗，手裡還捏著塊帕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按著眼角。
“……那晚實在是太險了。”
林薇兒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真切。
“當時那刺客的刀就離殿下只有半寸，妹妹也不知是被嚇著了還是怎麼，愣在那兒沒動。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著不能讓殿下出事，這才拼了命地往後山跑，想去引開那些人……”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和低低的讚歎聲。
“侯夫人真是忠烈啊！”
“就是，聽說那晚那麼亂，陸家那位於情於理也該護著點，怎麼反倒是……”
“噓，別說了，人家現在可是一品誥命，咱們惹不起。”
林薇兒似乎聽到了這些議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輕輕擺了擺手，一副大度隱忍的模樣。
“大家別這麼說妹妹。她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嚇壞了也是有的。後來她雖然受了傷，但也算是盡力了。這誥命，她是該得的……”
這一番話，明著是幫陸湛雨開脫，暗裡卻是把“膽小怕事”、“搶功勞”的屎盆子扣得嚴嚴實實。
“好一張利嘴。”
車廂裡，陸湛雨冷笑一聲，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裡，像是淬了冰。
玉和豫放下簾子，轉頭看著她，“要不要我下去給她攪和了？”
“不用。”
陸湛雨理了理袖口，手指在那支鳳釵上輕輕扶了一下。
“她既搭好了臺子，我也不能不上去唱這一出。”
她伸出手，搭在玉和豫的手臂上。
“扶我下去。”
車門被推開。
雲帆搬來腳踏。
玉和豫先跳了下去，一身玄色大氅在風裡獵獵作響。他沒像往常那樣也沒個正形，而是穩穩地站在車邊，伸出一隻手臂，做出一個極其標準的攙扶姿勢。
一隻纖白的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緊接著，陸湛雨緩緩走了下來。
隨著她的出現，原本嘈雜的人群，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薇兒正說到動情處，忽然感覺周圍的氣氛不對，一轉頭，正好對上了陸湛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哎呀，這不是妹妹嗎？”
林薇兒反應極快，臉上的錯愕只停留了一瞬間，立馬換上了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提著裙襬就迎了上來。
“你的腿傷還沒好，怎麼就出來了？這也太不愛惜身子了！快，給三少夫人搬把椅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