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1 / 1)
林薇兒這一咋呼,周圍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陸湛雨的裙襬下。雖然看不見腿,但那稍顯遲緩的步伐,還是落在了有心人眼裡。
陸湛雨停下腳步。
她沒有去接林薇兒伸過來的手,而是微微動了動身子,將大半的重量不動聲色地壓在玉和豫的手臂上。
“姐姐這話說的。”
陸湛雨的聲音不大,卻清冷得像是玉石相擊,穿透了寒風,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姐姐為了‘救駕’,身子骨都‘跑’壞了,今兒個不也撐著病體來了嗎?我這點皮肉傷,若是都在家裡躺著,豈不是顯得比姐姐還要嬌氣?”
她特意在“跑”字上加重了語氣。
林薇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妹妹真會說笑。”林薇兒乾笑兩聲,眼神閃爍,“我那是不放心殿下……”
“是不放心殿下,還是不放心別的?”
玉和豫忽然插了句嘴。
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桃花眼在林薇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要扒下她那層皮。
“聽說那天在山上,嫂子跑得連鞋底都沒溼,這輕功,怕是連江湖上的草上飛都要甘拜下風啊。改日有空,還得請嫂子教教我媳婦兒,省得她下次遇見事兒,只會傻乎乎地往懸崖底下跳,把腿都給摔斷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
誰都不是傻子。
一個是鞋底都沒溼的“救駕功臣”,一個是斷了腿、被皇上封了一品誥命的“膽小鬼”。
這其中的貓膩,只要稍微琢磨琢磨,就能品出點不一樣的味兒來。
林薇兒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是氣的,也是慌的。
“三弟!你這是什麼話!”林薇兒聲音尖利了幾分,“當時情況危急,我也是……”
“侯夫人。”
陸湛雨打斷了她。
她往前邁了半步,那種逼人的氣勢,讓林薇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既然姐姐說那晚是為了引開刺客。”
陸湛雨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不如姐姐給大家夥兒講講,那晚姐姐往哪引了?引了多少人?又是怎麼在大雪封山、刺客環伺的情況下,全須全尾、連根頭髮絲都沒亂地回來的?”
她微微偏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我與夫君在崖底跟那群畜生搏命的時候,可是好奇得很呢。”
林薇兒一愣,顯然沒料到陸湛雨會在這種眾目睽睽之下,在這個節骨眼上翻舊賬。但話趕話到了這兒,周圍幾十雙耳朵豎著,她只能硬著頭皮順著剛才的說辭往下編。
林薇兒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那時候烏雲蔽月,伸手不見五指的,我又慌得厲害,哪裡顧得上數人頭?只聽見喊殺聲震天,嚇都要嚇死了。”
“伸手不見五指?”
陸湛雨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晚雖有雨,卻是十五。上半夜雲層未合,那月亮掛在東邊,亮得連地上的螞蟻都能照見。姐姐既然是為了引開刺客才跑的,怎麼連這都知道?”
林薇兒心頭猛地一跳,張嘴就要辯解:“那是後來下雨了……”
“下雨是亥時三刻的事。”
陸湛雨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語速驟然加快,字字帶刺,“刺客現身是在亥時一刻。一共一十二人,領頭的獨眼龍使一把九環大刀,背厚一寸,重四十二斤,刀柄上纏著黑色的鮫魚皮。”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
“那獨眼龍臉上有道疤,從左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笑起來像只吃人的鬼。姐姐既然說為了救殿下與他們周旋過,怎麼可能連那張臉都沒瞧見?”
林薇兒被這連珠炮似的發問砸懵了。
她哪裡見過什麼獨眼龍?那時候她早就躲進柴房的草垛子裡瑟瑟發抖了。
“我……我太害怕了……”林薇兒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這大冷天裡顯得格外詭異,“當時只想跑,哪裡敢回頭看……”
“跑?”
一聲嗤笑從旁邊傳來。
一直沒吭聲的玉和豫,這會兒終於像是看夠了戲,慢悠悠地插了嘴。
他手裡捏著兩個文玩核桃,咔噠咔噠轉得飛快,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著,視線毫不客氣地落在了林薇兒的腳面上。
“嫂子這腿腳,確實是利索。”
玉和豫提高了嗓門,生怕周圍人聽不見似的,“聽說那白馬寺後山全是紅膠泥,那種爛泥最是粘人,一旦沾上了,拿刷子刷三天都得留個紅印子。更別提那天還下了大雨,那就是個泥潭子。”
他說著,抬起腳,在那青石板上重重地跺了一下,震得鞋面上的雪沫子亂飛。
“我和湛雨那晚回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乾淨地兒,鞋底更是裹了二斤泥,差點沒把馬車給壓塌了。”
玉和豫上前一步,指了指林薇兒那雙露在裙襬外面的鞋尖,意有所指。
那是一雙極精緻的羊皮小靴,雪白無瑕,上面繡著的纏枝蓮花連個線頭都沒亂,更別提什麼紅泥印子了。
“嫂子,您這‘逃命’逃得可真講究啊。”
玉和豫嘖嘖稱奇,臉上滿是嘲弄。
周圍的人群裡,竊竊私語聲像是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是啊,那晚雨下得那麼大,就算是走平地都要溼了鞋襪,怎麼可能去後山跑一圈還能這樣?”
“咱們那天去上香,哪怕沒下雨,回來鞋底都沾了不少泥點子……”
那些懷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林薇兒身上。
她下意識地想要把腳縮排裙襬裡,可那裙襬太短,根本遮不住這顯而易見的破綻。
“我……我那是換過的!”
林薇兒臉色煞白,聲音尖利,帶著幾分氣急敗壞,“那是為了進宮面聖,特意換的新鞋!誰會穿著髒鞋去見皇上?”
“換過的?”
陸湛雨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樣子,眼底劃過一絲快意。
“那姐姐身上的傷呢?”
陸湛雨再次逼問,“那晚我們墜崖的時候,我也以為自己死定了。姐姐知道那種感覺嗎?”
她忽然閉了閉眼,像是在回憶什麼極恐怖的畫面,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卻透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髮冷的寒意。
“那斷崖下面的風,是往上吹的。”
陸湛雨睜開眼,死死盯著林薇兒。
“風裡帶著一股子爛泥和死魚的腥味,吹進鼻子裡就讓人想吐。跳下去的一瞬間,身子根本不受控制,像是被鬼拽著腳脖子往下拖。周圍全是樹枝斷裂的聲音,那種‘咔嚓咔嚓’的脆響,比打雷還嚇人。”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就像被人拿著鞭子抽。落到底下那個泥潭的時候,整個人就像是被摔散了架,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陸湛雨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把周圍的寒意都吸進了肺裡。
“姐姐既然也去了後山,也遇到了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鬼,怎麼身上連個被樹枝掛破的口子都沒有?怎麼臉上連個被風吹裂的口子都沒留?難不成那群刺客和後山的荊棘,都看姐姐長得美,特意繞著姐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