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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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終於開始了。

絲竹聲起,舞姬入場。

待一曲結束,長公主才再次舉杯。

“今日這宴,名為給本宮壓驚,實則也是為了謝恩。”

長公主舉起酒杯,目光越過眾人,遙遙地對著林薇兒晃了晃。

“那日白馬寺遭劫,情況危急。多虧了侯夫人‘當機立斷’,跑去叫救兵,才讓本宮及時得救。”

林薇兒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連忙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臉上那層慘白還沒褪盡,卻硬生生擠出一副受寵若驚的紅暈來。

“殿下言重了。”

林薇兒拿著帕子掩了掩嘴角,視線若有似無地往周圍飄了一圈,腰桿子挺直了幾分,“臣婦也是沒辦法。當時那種情況,若大家都只顧著在那兒硬碰硬,怕是誰也活不下來。臣婦想著,總得有個人留著命去報信,哪怕是被誤解,只要殿下能安好,臣婦這點委屈算不得什麼。”

她說完,便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長公主淡淡點頭,又將視線轉向陸湛雨。

“當然,更要感謝陸氏,若非她揹著本宮,怕是本宮就命喪深淵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多了幾分真情實意,連剛才面對林薇兒時連嘗都沒有嘗的酒,也在面對陸湛雨的時候豪邁飲盡。

陸湛雨撐著桌沿,緩緩地站了起來,卻並沒有眾人想象中的那麼欣喜。

左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這一使勁,膝蓋那裡就像是有把鈍刀子在來回鋸。她身形晃了晃,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硬是沒讓人扶,筆直地站在了那裡。

林薇兒見她站起來,下意識道:“妹妹這是要做什麼?若是腿疼就坐著,沒人挑你的理。”

陸湛雨沒理她。

她轉過身對著長公主,姿態不卑不亢。

“殿下這恩,謝錯了。”

長公主也很是詫異,心中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追問道:“陸氏為何這麼說?”

陸湛雨的聲音不大,清越如玉石相擊,在這空曠的大廳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那日能把命撿回來,不是靠臣婦這點微末的匹夫之勇,更不是靠誰在那山道上及時奔波跑出來的。”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像是兩團火,燒得人不敢直視。

“靠的是白馬寺十八名武僧,手持齊眉棍,在山門前結成人牆,死戰不退,直至最後一人流盡鮮血。”

“靠的是長公主府三十六名侍衛,用血肉之軀堵住後山缺口,被那群悍匪剁成了肉泥,也沒讓開半步。”

說著她又面向了大殿那扇敞開的大門。

門外即是夜空,風正緊。

她手腕一翻。

“嘩啦”一聲。

那杯清冽的酒液傾瀉而下,在青石地板上濺開一朵溼漉漉的水花,酒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殿下該謝的,是他們!”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捏著酒杯看戲的世族名門們,手裡的動作都僵住了,只覺得臉皮發燙。

陸湛雨從袖口裡取出一份明黃色的禮單。

那是剛才在宴席開始前,宮裡剛送來的賞賜清單。

她雙手捧著禮單,一步一步,拖著那條殘腿,走到長公主的桌案前。

“皇上賞了臣婦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說是嘉獎臣婦的救駕之功。”

陸湛雨將禮單輕輕放在桌上,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但這錢,臣婦拿著燙手。”

她轉過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站在那裡手足無措的林薇兒。

“比起那五十四條人命流的血,比起那五十四個破碎的家庭,臣婦這點腿傷,還有侯夫人嘴裡受的那點‘驚嚇’,簡直輕如鴻毛。”

“臣婦斗膽,想借殿下的手,將這些賞賜換成撫卹銀子,分發給那日犧牲的武僧和侍衛家眷。”

陸湛雨深吸一口氣,脊背挺得像那斷崖上的青松。

“若沒有他們拿命填出來的這條生路,咱們這些人,哪還有機會坐在這暖閣裡,喝著美酒,聽著曲兒,在這兒爭論誰的功勞大,誰受的委屈多?”

這一番話落地,大廳裡落針可聞。

林薇兒手裡還舉著那隻喝乾了的酒杯,整個人僵在那裡,那張剛剛還泛著得意的臉,此刻紅得發紫。

在陸湛雨這番話面前,她剛才那點沾沾自喜的邀功,那點明裡暗裡的拉踩,顯得如此卑鄙、狹隘、可笑。

就像是一個跳樑小醜,在英雄的靈堂前賣弄自己的舞姿。

長公主坐在輪椅上,看著下面那個身形單薄卻氣場逼人的女子,眼眶微微泛紅。

她是皇家人,見慣了爾虞我詐,見慣了為了點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的嘴臉。可像陸湛雨這樣,把千兩黃金視作糞土,把那些卑微侍衛的命看得比天還重的人,太少了。

“好。”

長公主忽然拍了一下扶手,聲音有些啞。

“好一個巾幗不讓鬚眉。”

“本宮便隨了你的意思,並且額外拿出萬兩,分給那些將士的家眷!”

宴席散去時,外頭的雪下得更大了。

馬車裡點著暖爐,光線昏黃而溫馨。

玉和豫一上車,整個人就沒個正形地癱在了軟墊上,那雙桃花眼亮晶晶地盯著陸湛雨,像是隻搖著尾巴求誇獎的大狗。

“媳婦兒,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太絕了!”

他湊過來,伸手幫陸湛雨揉著那條站久了有些僵硬的腿,“你是沒看見林薇兒那張臉,跟吞了只死耗子似的。還有那幫老傢伙,一個個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下好了,整個京城都知道玉家三少奶奶是個深明大義的女菩薩,以後誰還敢拿你的出身說事兒?”

陸湛雨靠在車壁上,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剛才那是強撐著一口氣,這會兒勁兒鬆下來,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

“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她閉著眼,聲音有些懶洋洋的,“那錢我本來也沒打算留。玉家不缺這點銀子,拿了反而招人眼紅。不如做個順水人情,還能給咱們積點德。”

“那也是你有這個魄力。”

玉和豫不以為然,手裡剝了個核桃,把肉遞到她嘴邊,“換了別人,誰捨得把千兩黃金往外扔?那是黃金,不是大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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