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1)
馬兒一路向北,出了城門。守城的兵丁顯然是早就打點過的,見到玉和豫的腰牌,連查都沒查,直接開了側門放行。
出了城,路就顛簸了些。
玉和豫放慢了馬速,讓馬兒小跑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儘量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緩衝,不讓顛簸傳導到她的傷腿上。
“真不冷?”
頭頂傳來玉和豫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些,顯得有些悶。
陸湛雨搖了搖頭,腦袋蹭到了他的下巴。
“不冷。”
“騙鬼呢。”玉和豫低哼了一聲,收回那隻抓著韁繩的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圍領扯鬆了些,一股腦把陸湛雨的腦袋按進了自己的領口裡,“臉都凍成冰坨子了,還嘴硬。”
一股混著皂角味和淡淡酒氣的味道瞬間包圍了她。
那是玉和豫身上的味道。
陸湛雨沒掙扎,任由那股溫熱的氣息將自己淹沒。
前面沒路了。
只有一片黑壓壓的林子,樹枝橫斜,看著有些陰森。
“到了沒?”陸湛雨悶聲問。
“快了。過了這片鬼見愁的林子就是。”
玉和豫雙腿一夾馬腹,低喝一聲:“駕!”
老馬雖然年紀大了,但似乎對這條路熟門熟路,不用怎麼驅使,自己就尋著那些亂石間的縫隙鑽了進去。
樹枝刮在身上沙沙作響。
玉和豫的身子猛地往前壓了壓,幾乎是把陸湛雨整個人護在了身下。那些帶著刺的枯枝全抽在他後背的大氅上,發出“啪啪”的脆響。
“低頭。”他簡短地命令。
陸湛雨乖順地把臉埋進那團柔軟的狐狸毛裡。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種且行且止的壓抑感忽然消失了。
眼前豁然開朗。
陸湛雨下意識地抬起頭,隨即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處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四面都是峭壁,像是一口深井,把外頭的風雪都擋在了外面。
頭頂是一輪滿月,清冷的光輝灑下來,把整個山谷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那月光下,是一片粉色的海。
桃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
此時京城裡的那些桃花早就謝了,連葉子都長出來了。但這山谷裡因為地勢低窪,又背風向陽,氣候竟比外頭晚了一個節氣。
那花開得極盛,一樹挨著一樹,連成一片粉色的雲霞。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是在下一場粉色的雪。
地上的草已經返青了,嫩綠的一層,混著落下的花瓣,美得有些不真實。
“這……”
陸湛雨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詞來形容眼前的景象。
“怎麼樣?”
玉和豫勒住馬韁,老馬打了個響鼻,停在了一棵巨大的老桃樹下。
他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憋不住的得意,像是個獻寶的孩子。
“這地兒,全京城除了我,沒人知道。哪怕是那個萬事通的順天府尹,也絕對摸不到這兒來。”
陸湛雨看著這滿谷的桃花,眼底映著月光和花影。
“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這說來話長。”
玉和豫利索地翻身下馬。
剛落地,他就轉過身,張開雙臂。
“下來。”
陸湛雨有些猶豫,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別磨蹭,爺接得住。”玉和豫催促道,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陸湛雨心一橫,身子前傾,任由那股失重感襲來。
下一瞬,她穩穩地落進了一個寬厚結實的懷抱裡。
玉和豫沒把她放下來,而是抱著她往那棵老桃樹下走了幾步。那裡有一塊凸起的大青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平整。
他也沒嫌髒,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玄色大氅解下來,鋪在那塊石頭上,又細心地把邊角掖好,這才把陸湛雨放上去。
“坐穩了。”
他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左腳踝,隔著厚厚的裙襬和紗布,輕輕晃了晃。
“疼不疼?剛才那一路上顛得厲害。”
陸湛雨搖搖頭,視線卻沒離開這滿谷的桃花。
“還沒說呢,你怎麼知道這種地方?”
玉和豫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背靠著那塊大青石,兩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他隨手摺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嚐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澀味。
“小時候,我是個混賬種。”
他仰著頭,看著頭頂那些橫斜疏影的桃枝,聲音有些飄忽。
“我爹那人你也知道,眼裡只有那個在讀書上爭氣的大哥,還有那個會討巧賣乖的二哥。我呢,讀書不行,習武嫌累,整天就知道帶著一群下人掏鳥窩。”
他自嘲地笑了笑,吐掉嘴裡的草莖。
“有一回,我把先生的鬍子給燒了。我爹發了狠,拿著那根手腕粗的家法棍子,追著我滿院子打。我當時也是被打急了,翻牆就跑。也不知怎麼跑的,迷迷糊糊就鑽進了這片林子,滾到了這個山谷裡。”
陸湛雨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樑和微微上揚的嘴角,那是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面具下,少有的落寞。
“那時候這裡還沒這麼多樹,荒草有人高。我躲在這兒,餓了兩天兩夜,也沒人找來。”
玉和豫轉過頭,看著陸湛雨,“那時候我就想,要是就這麼死在這兒也挺好,這裡安靜,沒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也沒人拿著棍子逼我背那什麼‘之乎者也’。”
“後來呢?”陸湛雨輕聲問。
“後來?”
玉和豫挑了挑眉,那股子痞氣又回來了,“後來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我就爬出去了。回去之後,果然又是一頓打。不過從那以後,只要我在家裡受了氣,或者不想看見那幫虛偽的親戚,我就往這兒跑。”
他指了指這滿谷的桃樹。
“這些樹,有的是野生的,有的是我後來偷偷帶進來種的。這兒是爺的秘密基地”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湛雨。
“現在,這地方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