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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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喝足,兩人靠在那塊大青石上。

火堆裡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個火星子,飛到半空又滅了。

玉和豫靠在石頭上,陸湛雨靠在他懷裡。

她微微側過身,藉著火光,看清了他臉上的那幾道黑印子。那是剛才被煙燻的,又被他帶著油的手抹花了,看著滑稽又可憐。

陸湛雨從懷裡掏出帕子。

那是上好的蘇繡手帕,邊角繡著一叢蘭花,料子軟得像雲。

她抬起手。

玉和豫見狀一愣,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

“幹嘛?”

“別動。”

陸湛雨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拿著帕子,輕輕擦過他的臉頰。

帕子擦過粗糙的皮膚,帶走了一層黑灰。

玉和豫僵住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陸湛雨的神情很專注,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指尖隔著薄薄的絲帕,傳來她手指的溫度。

玉和豫感覺臉上被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那股熱度一直燒到了心裡。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是正在他臉上忙活的手。

陸湛雨動作一頓,抬起眼看他。

“髒。”

玉和豫聲音有些啞,目光落在她那條已經變得黑乎乎的帕子上,“這帕子廢了。”

“廢了就廢了。”

陸湛雨沒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他的掌心裡全是老繭,還有幾道剛才抓魚時被石頭劃破的細小傷口。

她低下頭,輕輕吹了吹那處傷口。

“疼嗎?”

玉和豫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痠軟得一塌糊塗。

“不疼。”

他猛地一用力,把陸湛雨往懷裡帶了帶,讓她整個人都貼在自己胸口上。

“媳婦兒。”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嗅著她髮間那股淡淡的藥香味,聲音悶悶的。

“以後要是咱們玉家敗了,我就帶你來這兒打魚。肯定餓不著你。”

陸湛雨靠著他堅硬的胸膛,聽著裡面如雷的心跳聲。

“好。”

她閉上眼。

“你打魚,我織網。咱們就在這兒蓋個草棚子。”

“草棚子不行。”玉和豫一本正經地反駁,“得蓋個木屋,還得是三進的。還得給你盤個大火炕,冬天省得你腿疼。”

陸湛雨忍不住笑了。

“都聽你的。”

夜深了。

山谷裡的風又起來了,吹得那些桃花瓣漫天飛舞。

火堆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紅通通的炭火,散發著最後的餘熱。

“咱們……回嗎?”

陸湛雨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不捨。

玉和豫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她縮在大氅裡,像只慵懶的貓。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防備和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睏意和依賴。

這時候再騎馬回去,又是風又是顛簸的,她那條腿還要不要了?

再說了,那種充滿了規矩和冷眼的深宅大院,回去幹什麼?

“不回了。”

玉和豫手一揮,把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那堆乾草往火堆邊扒拉了一下,鋪得厚厚的。

“今晚就這兒了。”

山谷裡的風不像京城那般裹著沙塵,這裡溼氣重,夜深了便直往骨頭縫裡鑽。

陸湛雨縮了縮脖子。

那件帶著狐狸毛領的大氅雖然厚實,但到底擋不住四面八方湧來的寒意。她下意識地把手往袖子裡縮,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發僵。

身後忽然貼上來一具滾燙的身體。

玉和豫沒說話,動作卻霸道得很。他兩條長腿分開,直接從後面將陸湛雨整個圈進了懷裡。他把大氅的前襟用力一扯,兩邊的衣角交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地把她裹成了一個蠶蛹,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

“別動。”

感覺到懷裡人的掙扎,玉和豫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低沉,帶著胸腔共鳴的震顫。

“這地兒到了後半夜能凍死鬼,你那條腿要是著了涼,回頭疼起來別找我哭。”

陸湛雨不動了。

背後的熱源源源不斷地傳過來,驅散了那股陰冷的溼氣。她試著放鬆一直緊繃的脊背,慢慢地把身體的重量交給了身後這個男人。

玉和豫的手從腋下穿過,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掌心全是老繭,那是常年騎馬射箭磨出來的,不像那些文弱書生般細嫩,卻讓人覺得踏實。

他就那麼攥著她的手,塞進了自己的懷裡,貼著胸口那塊最熱乎的地方。

“暖和點沒?”他問。

“嗯。”陸湛雨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慵懶。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頭頂是漫天的星斗。

在這個沒有燈火闌珊的山谷裡,星星顯得格外低,密密麻麻地鋪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彷彿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顆來。偶爾有一片粉色的桃花瓣被風捲著,悠悠盪盪地落下來,停在陸湛雨的鼻尖上。

玉和豫抬起一隻手,輕輕把那片花瓣拂去。

“陸湛雨。”

“嗯?”

“你看那顆星。”玉和豫指著北邊那顆最亮的星星,“小時候我不想讀書,就跑這兒來躺著數星星。我跟我娘說,我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用讀書也聰明。結果被我娘拿雞毛撣子追了三條街。”

陸湛雨輕笑出聲:“婆母那是氣你也得有個限度。”

“是啊。”玉和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那時候我不懂。我覺得我爹那是迂腐,覺得大哥二哥那是虛偽。我想著,人活一世,怎麼痛快怎麼來,何必把自己裝進那個套子裡。”

他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

“所以我成了京城裡最大的笑話。吃喝嫖賭,除了正事不幹,什麼都幹。”

陸湛雨感覺到他的手勁有點大,勒得她肋骨有些疼,但她沒吭聲。

她能聽出這語氣底下的不甘。

哪有人生來就願意當爛泥的?

不過是看透了某些東西,又不屑於同流合汙,索性破罐子破摔,用一身的尖刺來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罷了。

“後悔了?”陸湛雨問。

“以前不後悔。”

玉和豫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好聞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藥味,還有這山谷裡的桃花香。

“以前我覺得,只要我不爭不搶,混吃等死,也沒什麼不好。反正玉家家大業大,總餓不死我個閒人。”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有些艱澀。

“可那天在懸崖底下,看著你為了救長公主把腿摔斷了,看著你為了給那個死太監留面子,還得跪在地上謝恩……”

玉和豫的拳頭這一下是真的捏緊了。

“我忽然覺得,我真他孃的不是個東西。”

陸湛雨心頭一跳。

她想轉過頭去看他,卻被他按住了。

“別看我。”玉和豫的聲音悶悶的,“丟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濁氣吐出來。

“湛雨,你嫁給我,是不是挺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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