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1)
這話他壓在心裡很久了。
他是紈絝,她是嫡女。
滿京城的人都在背地裡笑話,說這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哪怕現在她掙了個誥命回來,哪怕她成了長公主的恩人,那些人在恭維的時候,眼神裡依舊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可惜了,這麼能幹的女人,攤上這麼個沒用的男人。
陸湛雨這回沒聽他的。
她費力地在那個狹窄的懷抱裡轉過身,動作有些笨拙,還扯到了傷腿,疼得眉心一皺,但她沒停。
她仰起頭,藉著月光,直直地看向玉和豫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經心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一潭深水,眼底全是紅血絲,還有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在怕。
怕她說出一個“是”字。
陸湛雨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胡茬長出來了,有些扎手。他的臉上有兩道被樹枝劃傷的細小口子,還沒結痂。
“玉和豫,你看著我。”
陸湛雨的聲音很平靜,像這山谷裡的夜風。
“委屈?”
她反問,“我為什麼要委屈?”
“因為我不能給你掙鳳冠霞帔,因為我讓你被人揹後說閒話……”玉和豫急切地想要解釋。
“鳳冠霞帔,我自己掙來了。”
陸湛雨打斷了他,指了指自己,“一品誥命,皇上親封的。比你那個從五品的虛職還高兩級。”
玉和豫一噎,臉色更難看了:“那是你拿命換的!那是……”
“那就是我的本事。”
陸湛雨笑了,笑得有些狡黠,“至於被人說閒話……咱們成親那天,我就跟你說過。名聲這東西,是給外人看的,日子是自己過的。”
她的手指在他眉心的川字紋上輕輕揉了揉,把那裡的褶皺撫平。
“你要是真怕別人說閒話,那就再對我好一點。”
陸湛雨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而且,這世上,能陪著我一起跳崖的傻子,就你一個。”
陸湛雨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不覺得委屈。相反,我覺得我賺了。”
玉和豫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
月光下,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為還沒恢復元氣而有些淡,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倒映著的全是他。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酸得他想掉眼淚。
“操……”
他別過頭,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暗啞得不像話。
“你這張嘴,怎麼比蜜餞還甜。”
他轉過臉,視線重新落在她唇上。
“湛雨。”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
“以後……我絕不讓人再看低你半分。我要讓那些嚼舌根的人都閉嘴。我要讓你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沒人敢再用那種眼神看你。”
陸湛雨看著他眼底燃起的那兩團火。
那是野心,也是擔當。
“好。”
陸湛雨輕輕應了一聲。
她忽然抬起頭,湊了上去。
沒有猶豫,沒有羞澀。
她的唇貼在了他的唇角。
那是一個很輕的吻,帶著夜露的微涼,卻像是一顆火星子,瞬間點燃了整片草原。
玉和豫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驚擾了這個吻。
陸湛雨退開了一點點,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玉和豫。”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是最好的。”
這句話,砸碎了玉和豫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他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勺,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一樣,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吻她的唇,吻她的眉眼,吻她有些冰涼的耳垂。
在這個無人的山谷裡,在這片盛開的桃花林下,兩顆心終於毫無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
玉和豫才氣喘吁吁地鬆開她。
陸湛雨軟在他懷裡,臉頰緋紅,眼尾帶著一抹動人的溼意。她把頭靠在他的頸窩裡,聽著他如雷般的心跳聲,那種名為安心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睏意慢慢襲來。
這幾天她一直沒睡好,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緊繃讓她時刻處於一種淺眠的狀態。
但這會兒,在這樣一個算不上舒適的野外,在這樣一個並不寬敞的懷抱裡,她卻覺得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睡吧。”
玉和豫的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帶著某種讓人心安的節奏。
“我守著你。”
陸湛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衣領。
“嗯……”
沒過一會兒,她的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
她睡著了。
玉和豫沒睡。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吵醒了懷裡的人。
夜風吹過,頭頂的老桃樹發出沙沙的輕響,幾片花瓣落下,落在她的大氅上。
玉和豫低下頭,貪婪地看著她的睡顏。
這張臉,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
從新婚那個荒唐的夜晚開始,這個女人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他的肉裡,拔不出來,也不想拔。
東方漸漸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晨光穿過山谷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
玉和豫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感覺到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醒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陸湛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便是他那張放大的臉,還有下巴上那一晚沒刮又冒出來一截的青茬。
“什麼時辰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卯時剛過。”
玉和豫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該回去了。再不回去,雲書那丫頭真的要以為咱倆私奔了。”
陸湛雨清醒了一些,想起昨晚的瘋狂,臉上一熱。
“腿麻不麻?”玉和豫問。
“有點。”
“忍著點,回去給你揉。”
他把大氅裹緊,抱著她站起身。
那一堆篝火早就熄滅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燼。
玉和豫抱著陸湛雨走到馬邊,先把她送上馬背,自己再翻身而上。
“回去的路顛,靠著我。”
“嗯。”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回到玉府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果然如玉和豫所料,後院那堵牆下面,雲帆正急得團團轉,雲書更是眼圈通紅,手裡攥著帕子,顯然是哭過了。
一見牆頭翻進來的兩個人,雲書差點叫出聲來。
“噓!”
玉和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利索地跳下來,回身把陸湛雨接住。
“哭什麼喪呢?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把陸湛雨放在地上,也沒鬆手,依舊半摟著。
“行了,備水,沐浴。”
玉和豫揮了揮手,“少夫人腿受了涼,讓廚房熬點薑湯送來。”
“是,是。”雲書趕緊擦了眼淚跑去張羅。
回了房,門一關。
玉和豫那股子強撐著的精神氣兒稍微洩了一點。
他一屁股坐在羅漢榻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累死爺了。”
他捶了捶腰。這一晚上又是騎馬又是當人肉靠墊,還得時刻繃著神經,這會兒放鬆下來,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
“趴下。”
“幹嘛?”玉和豫警惕地看著她,“你又要給我上藥?我傷早好了。”
“給你鬆鬆筋骨。”
陸湛雨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稍微用了點力。
玉和豫順勢趴在榻上,嘴裡嘟囔著:“你會按嗎?別給我按散架了。”
“試試不就知道了。”
陸湛雨的手指並不專業,力道也不算大,但按在那痠痛的肌肉上,卻意外地舒服。
玉和豫舒服地哼哼了兩聲,閉上了眼睛。
“湛雨。”
“嗯?”
“昨晚說的話,算數吧?”
陸湛雨手上的動作沒停:“哪句?”
“就那句。”玉和豫沒睜眼,嘴角卻勾了起來,“說我是最好的那句。”
陸湛雨看著他的後腦勺,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算數。”
“那就行。”
玉和豫翻了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下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口。
“記住了,以後這種話,每天得說一遍。”
“得寸進尺。”
“那是,我是紈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