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1)
那晚的桃花林像是做了一場綺麗的夢,夢醒了,還得面對這滿屋子的藥味和那一摞比磚頭還厚的禮單。
這一養,又是大半個月。
陸湛雨這回也是真惜命了,除了每日必需的出恭洗漱,剩下的時間恨不得長在羅漢榻上。畢竟那晚要是沒玉和豫當人肉墊子,她這腿怕是得留下一輩子的病根。
玉和豫也沒閒著。
這人像是轉了性,鬥雞走狗的場合一次沒去,整日裡窩在房裡。一會兒嫌窗戶縫漏風,拿漿糊親自去糊;一會兒又嫌藥太苦,變著法地讓人去還要鋪子買蜜餞。
此時,他正盤腿坐在地氈上,手裡拿著一支硃砂筆,對著面前鋪開的一長溜禮單勾勾畫畫,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王家也是個不開眼的。”
玉和豫在那張灑金的單子上重重畫了個叉,嘴裡罵罵咧咧:“送的這是什麼玩意兒?兩本人參?那是人參嗎?那鬚子細得跟老鼠尾巴似的,也好意思往咱們府裡送。也不怕他那個當戶部侍郎的爹丟人。”
陸湛雨靠在大迎枕上,手裡捧著一卷遊記,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翻了一頁書,聲音懶洋洋的:“王侍郎是五皇子那邊的人,如今這時候還能把東西送進咱們府裡,那是想來看看,咱們這長公主的‘恩人’,到底會不會記恨當初落井下石那一茬。”
玉和豫手裡的筆一頓。
他抬起頭,把那張禮單隨手揉成一團,往旁邊的廢紙簍裡一扔。
“記不記恨的,還得看他下次送禮有沒有誠意。就這點老鼠尾巴,還想讓爺給他好臉色?”
他又拿起下一張。
“嘖,這也是個極品。李翰林送了一架蘇繡屏風,說是那是前朝的古董。我呸,這針腳一看就是小作坊趕工出來的,連鴛鴦的眼珠子都繡歪了。”
陸湛雨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
她看著地上那堆已經被玉和豫分成了三六九等的禮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夫君,你若是再這麼扔下去,這京城裡怕是沒幾個人能入你的眼了。”
“那是他們心眼子太多,東西太爛。”
玉和豫把筆往桌上一丟,身子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地氈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房頂發呆。
“這一天天的人來人往,門房的老張頭腿都快跑斷了。那幫孫子,明面上是來探病送禮,實際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頭瞅。”
他冷笑一聲,側過頭看著陸湛雨。
“既然他們這麼想看,那就讓他們看個夠。”
這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玉和豫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幹嘛?太醫說了,還得養十天半個月才能下地。”
陸湛雨指了指那堆禮單,“這麼多人情,若是咱們悶不做聲地收了,外頭指不定怎麼編排咱們。與其讓他們在門外頭瞎猜,不如把門開啟,請他們進來喝杯茶。”
“辦宴?”
“而且要大辦。”
說幹就幹。
玉家三房的效率,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請柬是玉和豫親自盯著寫的,用的不是普通的紅紙,而是特製的灑金箋,字也是請了賬房裡字寫得最好的先生,一個個端端正正地謄寫上去。
那請柬的內容更是講究。
沒提什麼“探病”,也沒提什麼“誥命”,只說是“春日正好,備薄酒數杯,謝諸君厚愛”。
三天後。
玉府門前車水馬龍。
玉府的大門剛過申時便沒再關上過。
各色馬車幾乎把府前的青石路堵了個嚴實。兩排大紅燈籠襯得夜色都帶了幾分燥熱,家丁們腳不沾地地接著帖子,唱禮的聲音一個賽一個高。
陸湛雨坐在正廳的上首。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妝花大袖衫,這種顏色極壓人,稍有不慎便顯得俗氣,可穿在她身上,反倒襯出幾分凌厲的貴氣來。
“三弟妹這身子骨瞧著是大好了。”
一個有些尖細,帶著明顯刻意討好味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陸湛雨沒抬頭,聽這動靜就知道是誰。
林薇兒。
按理說,白馬寺那一遭後,林薇兒該躲在侯府裡夾著尾巴做人。可陸湛雨低估了這位“好姐姐”的臉皮厚度,或者是低估了她背後那個錢袋子的底氣。
內廳的珠簾一陣亂響。
林薇兒提著裙襬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毫無破綻的笑。
可眾人的目光,卻被她身後跟著的一抹嫩粉色勾了過去。
那是個生面孔。
嬌嬌弱弱的一個姑娘,穿了一身在這個時節顯得有些單薄的煙粉色羅裙。那臉蛋兒生得極白,透著股子不健康的弱態,偏生一雙眼睛生得勾人,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帶著一層霧氣,怯生生的,卻又直往男人骨縫裡鑽。
陸湛雨放下茶盞,終於抬了眼。
“姐姐今兒個倒是好興致。”
陸湛雨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這位瞧著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林薇兒像是等這句話許久了,錯開身子,把那粉裙姑娘往前拉了一把。
“這是我遠房的一位表妹,單名一個‘煙’字。”林薇兒帕子掩了掩嘴,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柳如煙。這孩子命苦,家道中落,投奔過來。我想著今兒個府裡熱鬧,帶她出來見見世面,妹妹不介意吧?”
柳如煙低著頭,細聲細氣地福了身。
“如煙見過三少夫人。常聽表姐提起妹妹巾幗不讓鬚眉,今日一見,果然……果然讓如煙自慚形穢。”
這話說得,透著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陸湛雨扯了扯嘴角,沒接茬。
宴席過半,酒香混著脂粉味兒,燻得人腦仁疼。
玉和豫今兒個穿得極板正,正坐在一旁和幾個世家子弟推杯換盞。他其實不愛這種場合,但陸湛雨說了,他得在那兒鎮場子,不能讓人瞧了玉家三房的笑話。
“三爺。”
一聲如鶯啼般的嗓音在玉和豫耳邊響起。
玉和豫正跟人划拳劃到興頭上,冷不丁被這聲音一激,手裡的酒杯差點沒端穩。
他一轉頭,就看見柳如煙端著個酒壺站在跟前。
那羅裙的領口開得極巧,正好能露出那一截雪白的細頸。她微微垂著眼,睫毛顫得跟受驚的蝴蝶似的。
“如煙久聞三爺風采,想借這杯薄酒……敬三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