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1)
正廳裡的絲竹聲剛爬上高調,就被門口一聲尖銳的唱喏給掐斷了。
“五皇子駕到!”
剛才還推杯換盞的喧鬧聲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滅,只剩下酒杯慌亂放在桌案上的磕碰聲。
大門口,一道頎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李承乾穿著一身暗紫色的蟒袍,腰間束著玉帶,那張臉生得極好,若是隻看眉眼,倒是個翩翩佳公子。只是那雙眼睛狹長,眼尾有些耷拉,看人的時候總帶著股陰冷的粘稠感,像是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蛇信子。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身後跟著四個面無表情的侍衛,手裡捧著一隻半人高的紅漆錦盒。
“玉三郎這日子過得不錯啊。”
李承乾走到大廳正中,沒等人行禮,先開了口。聲音有些飄,帶著股子讓人不舒服的玩味,“聽說前陣子遭了大難,沒成想,今日一看,倒是紅燈籠掛得喜慶。”
這話毒得很。
哪裡是來賀喜的,分明是來咒人的。
廳裡的賓客一個個把頭低到了褲襠裡,大氣都不敢出。誰不知道五皇子心眼小,前陣子長公主遇刺的事兒,明裡暗裡都指向他,如今這正主兒找上門來,怕是沒好果子吃。
玉和豫站起身,也沒下階相迎,就那麼大喇喇地拱了拱手。
“殿下這話說的。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咱們玉家福氣厚,閻王爺不敢收。倒是殿下,今兒個怎麼有空來這小廟裡轉悠?也不怕這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他語氣輕佻,半點面子沒給。
李承乾也不惱,只是一抬手。
身後的侍衛上前一步,將那隻紅漆錦盒重重地放在了地當中。
“本王聽說,三少夫人是個有福氣的,連長公主都讚不絕口。只是這福氣若是隻有一樣,未免太單薄了些。”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譏哨,手指在錦盒蓋子上一敲。
“啪”的一聲。
錦盒彈開。
廳裡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那盒子裡裝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玉雕送子觀音。
玉質通透,雕工也是極好的。可壞就壞在,那觀音的眼睛。
也不知是那玉料原本的瑕疵,還是工匠刻意為之,那觀音的雙眼處,竟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在這燈火通明的大廳裡,那兩點紅光幽幽地閃著,不像是在慈眉善目地送子,倒像是在淌著血淚索命。
“這可是本王特意讓人從南疆尋來的。”
李承乾盯著陸湛雨的肚子,目光肆無忌憚,“玉家至今無後,本王也是替你們著急。這觀音靈驗得很,只要三少夫人日夜供奉,想必……很快就能有了動靜。”
陸湛雨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陷進了肉裡。
她剛要開口,身前忽然擋過來一道影子。
玉和豫一步跨下臺階,直接走到了那尊觀音面前。
他也沒客氣,伸出一根手指頭,在那觀音的紅眼睛上戳了戳,發出一聲響亮的“嘖”。
“殿下這眼光,果然獨到。”
玉和豫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混不吝的笑,“在京城裡,咱們管這種紅眼珠子的玩意兒叫‘煞神’。通常只有那些做了虧心事、怕半夜鬼敲門的人家,才請回去鎮宅。”
他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麼灰。
“不過既然是殿下賞的,那咱們就收著。正好,我這院子裡最近老有幾隻野貓叫喚,把它擺在門口,正好嚇嚇那幾只發春的畜生。”
“噗嗤。”
人群裡不知道是誰沒憋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
李承乾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玉和豫,你這張嘴,還是這麼欠。”
李承乾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信不信,本王有一天能把你的牙一顆顆拔下來?”
“信,怎麼不信。”
玉和豫也沒退:“不過殿下最好先把自個兒的屁股擦乾淨。那白馬寺後山的獨眼龍,可是死不瞑目呢。”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在一起,火星子四濺。
僵持了片刻。
李承乾忽然笑了,笑意不達眼底。
“好。”
他一甩袖子,轉身朝著那最尊貴的主客位走去,路過原本坐在那裡的幾個世家家主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幾位家主也是人精,屁股跟長了刺似的,趕緊讓座,灰溜溜地挪到了下頭。
李承乾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過眾人,像條毒蛇一樣纏在陸湛雨身上。
“既然是喜宴,怎麼不倒酒?”
大廳裡的氣氛詭異地凝固著。
就在這時,一道嫩粉色的身影動了。
柳如煙一直縮在林薇兒身後,剛才那幾番交鋒把她嚇得夠嗆,可嚇歸嚇,她那雙眼睛卻沒閒著。
她看見了五皇子的排場。
那蟒袍,那眾星捧月的架勢,還有那股子連玉和豫都要忌憚三分的威壓。
這才是真正的天潢貴胄。
林薇兒不知什麼時候側過身,嘴唇幾乎貼在柳如煙的耳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蠱惑的味道,“如煙,表姐可是為了你好。玉家這艘船已經漏水了,你若是還想往上爬,那是唯一的梯子。”
柳如煙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轉頭看向林薇兒。
林薇兒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手裡還往她掌心塞了個極小的紙包。
“那酒稍微烈點,殿下喜歡。”林薇兒的聲音輕得像煙,“只要今晚成了,你哪怕是個侍妾,也比在這兒被人當丫鬟使喚強百倍。”
柳如煙攥緊了那個紙包,手心裡全是汗。
她咬了咬牙,理了理有些亂的鬢角,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讓眼眶裡蓄起一汪淚意。
她端起桌上的酒壺,身姿搖曳地走了出去。
“殿下……”
柳如煙走到李承乾案前,身子軟得像沒骨頭似的福了下去。她特意壓低了嗓子,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幾分羞怯,還有那種刻意流露出的崇拜。
“如煙見殿下酒盞空了,斗膽……為殿下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