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 / 1)
席間的酒氣越來越重,像是要把屋頂都給掀了。
玉和豫已經喝紅了臉,衣領扯開了兩顆釦子,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正跟戶部尚書家的胖公子划拳。贏了便是一陣張狂的大笑,輸了就仰脖子灌酒,那副混不吝的德行誰看了都搖頭。
只是每次仰頭喝酒的間隙,他那雙看似迷離的桃花眼,都會極快地往身側掃一下。
陸湛雨坐在他旁邊,脊背挺得筆直。她只在面前的酒杯上沾了沾唇,眼神卻不動聲色地在每個人臉上刮過。
林薇兒坐在下首,低著頭撕扯著手裡的帕子,那雙眼睛盯著桌面,不知道在算計什麼。而那個剛被羞辱過的柳如煙,這會兒卻不見了蹤影。
“來咯——”
一聲拖著長音的傳菜聲打斷了陸湛雨的思緒。
四個穿著青衣的小丫鬟魚貫而入,手裡捧著描金的瓷盅。
“這是玉府特意孝敬各位大人的‘百鳥朝鳳’,用的是十八隻老母雞熬了一天一夜的高湯,最是滋補。”
丫鬟們散開,將湯盅一一擺在各位貴客面前。
走到主桌這邊時,陸湛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負責給她和玉和豫上菜的,是個生面孔。
那丫鬟看著年紀不大,低眉順眼的,可那一雙手卻抖得厲害。瓷盅落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磕噠”一聲輕響,濺出來兩滴黃澄澄的湯汁。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丫鬟嚇得臉都白了,慌忙掏出帕子去擦,動作大得有些也不合規矩,袖口差點掃進湯碗裡。
“慌什麼?”
陸湛雨一把按住了那丫鬟的手腕。
這手腕冰涼,脈搏快得像是在擂鼓。
再看那丫鬟的手指,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老繭。這不是在內院伺候筆墨或者端茶倒水的丫鬟,這手像是做粗活的,甚至像是……常年握著什麼東西的。
“奴婢……奴婢是新來的,第一次見這麼大場面,怕衝撞了貴人。”丫鬟聲音發顫,眼神根本不敢跟陸湛雨對視,只是一味地把那碗湯往陸湛雨面前推了推,“少夫人,您趁熱喝。”
“這湯油膩,看著就倒胃口。”
陸湛雨鬆開那丫鬟的手,拿起帕子掩了掩鼻子,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厭惡,“撤下去吧。”
那丫鬟一愣,像是沒料到陸湛雨連嘗都不嘗一口,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大廳的某個角落,表情急切。
“雲書。”
陸湛雨叫了一聲。
一直站在身後的雲書立刻上前。
“這丫鬟毛手毛腳的,我不喜歡。把這湯撤下去,連著這人,一塊兒帶到偏廳去醒醒規矩。”
“是。”
雲書上前一步,看似攙扶,實則一把扣住了那丫鬟的胳膊。那丫鬟剛想掙扎,就被雲書在麻筋上一掐,半個身子瞬間軟了,只能被半拖半拽地帶了下去。
陸湛雨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手心卻慢慢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是毒藥,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找個生面孔,用這種容易被發現的手法,簡直就像是……生怕她發現不了似的。
陸湛雨的目光再次在大廳裡巡視。
五皇子和柳如煙的座位上都沒有人。
剛才那丫鬟眼神瞟向的角落,正是通往後廚和雜院的方向。
陸湛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夫君。”
她側過身,扯了扯正在跟人拼酒的玉和豫的袖子。
玉和豫回過頭,滿臉通紅,眼神卻有一瞬間的清明。
“怎麼了媳婦兒?是不是腿疼了?”他大著舌頭問道,身子卻藉著酒勁兒靠了過來,替她擋住了大半探究的視線。
“湯裡有東西。”
陸湛雨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我沒喝。那丫鬟有問題,柳如煙也不見了。”
“我去看看。”玉和豫壓低聲音,咬牙切齒,“爺去把那個賤人的腿打斷。”
“不行。你是男人,進後院不方便。”
陸湛雨撐著桌沿,緩緩站起身。
“各位大人慢用。妾身不勝酒力,這腿傷也有些犯了,先去後頭更衣歇息片刻。”
周圍的人正喝得還是,誰也沒在意一個女眷的離席,只有林薇兒抬起頭,眼神陰惻惻地盯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陸湛雨剛走到西廂房附近。那扇門便“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
是柳如煙。
藉著廊下的微光,陸湛雨瞳孔猛地一縮。
柳如煙那身粉紅色的煙羅裙此刻凌亂不堪,領口的盤扣崩開了兩顆,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頭。她頭髮也是散的,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臉上。
柳如煙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領口,腳下一軟,差點從臺階上滾下來。她慌亂地扶住門框穩住身形,那張平日裡在那兒裝模作樣扮嬌弱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團,眼底全是驚恐,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她在怕什麼?
柳如煙沒敢停留,她左右張望了一下,沒發現藏在假山後面的陸湛雨,便提著裙襬,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溜煙鑽進了旁邊的月亮門,眨眼就沒影了。
陸湛雨沒有動。
她在等。
她在等那屋裡會不會追出個人來。
可那扇半掩的房門依舊靜靜地在那兒敞著,屋裡黑洞洞的,沒有任何動靜。
陸湛雨鬆開一直掐著掌心的手指,指甲印裡滲出點血絲。
不對勁。
如果柳如煙是去伺候人的,這副樣子出來,要麼是被人趕出來的,要麼是這事兒辦砸了。可若是被人趕出來,屋裡那位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陸湛雨深吸一口氣,朝著那間客房挪過去。
越靠近,空氣裡的味道就越不對。
那是一股子甜味。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陸湛雨也是在內宅裡打過滾的人,這種味道她聞過一次就忘不了——那是勾欄瓦舍裡,專門用來給那些不舉的老頭子助興的“極樂香”。
只要吸進去一點,便是貞潔烈女也得變蕩婦,聖人也得成禽獸。
陸湛雨立刻屏住呼吸,從袖口裡掏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
這帕子上燻過薄荷腦,那股著清涼勁兒直衝天靈蓋,讓她原本有些昏沉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既然點了這種下三濫的香,那柳如煙跑什麼?
難道是還要去叫人來“捉姦”?
陸湛雨挪到了門口。
門虛掩著,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她沒急著推門,而是側過身,把耳朵貼在門框上。
“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