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 / 1)
屋裡有聲音。
那是極其粗重的喘息聲,像是破風箱在拉扯,又像是困獸在喉嚨裡發出的低吼。聲音壓抑、痛苦,斷斷續續,顯然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是個男人。
陸湛雨心頭一跳。
這玉府今晚來的男賓不少,若是哪家的公子少爺在這兒出了事,玉家這“治家不嚴”、“藏汙納垢”的帽子可就扣實了。
不管裡面是誰,趁著現在還沒鬧開,必須得處理掉。
陸湛雨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
她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吱——”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誰……誰在那兒……”
黑暗中,傳來一聲沙啞的低喝。
陸湛雨沒吭聲。
她眯起眼睛,努力適應著屋裡的黑暗。
藉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點點微光,她看見屋子中央的圓桌旁,趴著一個人影。
那人一手死死抓著桌角,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幾條蚯蚓在皮肉下蠕動。他似乎想要站起來,可身上像是沒了骨頭,試了幾次都重重地跌坐回去,把那張紫檀木的圓凳帶得“哐當”一聲響。
“滾……都給我滾……”
那人低吼著,抓起桌上的茶盞就往門口砸。
“啪!”
茶盞碎在陸湛雨腳邊,碎片濺開,劃過她的裙角。
陸湛雨沒躲。
那人似乎耗盡了力氣,整個人從凳子上滑落下去,蜷縮在冰涼的地磚上。他雙手撕扯著自己的領口,嘴裡發出難耐的呻吟,像是一條缺了水的魚,在岸上做著最後的掙扎。
陸湛雨往前走了兩步。
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
這打扮,這氣質……
陸湛雨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是太子少保家的二公子,齊雲恆!
這可是京城裡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出了名的守禮克己。據說他連通房丫頭都沒有,整日裡只知道讀書修身,是那些世家大族眼裡的乘龍快婿,更是清流一派著力培養的接班人。
怎麼會是他?
陸湛雨瞬間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齊家是清流的中流砥柱,在朝堂上一直跟五皇子一黨不對付。若是齊雲恆今晚在玉家,跟柳如煙這個不乾不淨的女人搞在一起,還被人“捉姦在床”……
那齊家的名聲就臭了。
齊雲恆的前途也就毀了。
陸湛雨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她顧不上腿疼,快步走到桌邊,拿起那壺還沒被砸碎的涼茶。
茶水早就涼透了。
陸湛雨提著茶壺,走到齊雲恆面前。
齊雲恆此時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了。他感覺到了有人靠近,那股屬於女子的馨香(雖然是藥味)讓他本能地想要靠近。
“救……救我……”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陸湛雨的裙襬。那隻手滾燙得嚇人,指尖都在顫抖。
陸湛雨後退半步,躲開了那隻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貴公子此刻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
沒有任何猶豫。
“嘩啦——”
一壺冰涼的茶水,兜頭澆了下去。
從頭淋到腳。
齊雲恆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激得渾身一哆嗦,喉嚨裡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
“清醒點了嗎?”
陸湛雨扔掉茶壺,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齊雲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那雙被燒紅的眼睛裡終於恢復了一絲清明。他迷茫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站在陰影裡的女人。
“你是……玉三少夫人?”
他認出了陸湛雨。
隨即,羞恥感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低下頭,試圖攏住自己敞開的衣襟,聲音都在發顫:“我……你怎麼……”
“別廢話。”
陸湛雨沒時間跟他講禮義廉恥,“齊公子,你中計了。這屋裡點了極樂香,柳如煙把你引來,就是為了毀了你,也毀了我玉家。”
齊雲恆臉色慘白。他雖然中了招,但腦子畢竟好使,稍一點撥就明白了。
“那……那柳氏人呢?”
“跑了。”陸湛雨語速極快,“她沒得手,估計是這香太烈,把她自己也嚇著了。或者是……”
陸湛雨眼神一凜。
“或者是她去叫人了。”
如果柳如煙沒辦成事,以趙楷的性子,肯定還有後手。說不定這會兒,“捉姦”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齊公子,你還能走嗎?”
陸湛雨盯著他。
齊雲恆試著撐起身子,可那藥勁兒還在,加上被涼水一激,他手腳發軟,剛站起來一半又“撲通”一聲跪了回去。
“我……我走不動……”
齊雲恆滿臉絕望,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少夫人,你快走吧!別管我了!若是被人看見你我孤男寡女在此,你也洗不清了!”
這人倒是還沒壞透,這種時候還知道替別人著想。
陸湛雨心裡稍微鬆了口氣。若是這人趁機耍流氓,她袖子裡藏的那根簪子早就扎進他脖子裡了。
“我是玉家的媳婦,這是我玉家的地盤。”
陸湛雨彎下腰,一把拽住齊雲恆的胳膊,竟然想把他架起來。
“玉家沒有把客人扔在坑裡不管的規矩。起來!”
她本來就只有一條好腿,這一用力,左腿像是要斷了一樣,疼得她眼前一黑,悶哼出聲。
齊雲恆也被這股狠勁兒震住了。
他咬破舌尖,藉著那股血腥味帶來的刺痛,強行逼迫自己站了起來。
“往哪走?”
他大口喘著氣,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身上,儘量不拖累陸湛雨,但那搖搖晃晃的樣子隨時都要倒。
“不能走正門。”
陸湛雨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
外頭的風聲裡,似乎夾雜著隱隱約約的腳步聲。
來了!
真的來人了!
而且聽那動靜,還不止一個,腳步雜亂,像是有一群人正往這邊趕。
“窗戶!”
陸湛雨指了指後窗。
那是通往後花園的小路,只要翻過去,穿過那片竹林,就能繞回前廳的耳房。
齊雲恆點了點頭,兩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挪到後窗邊。
陸湛雨伸手推開窗戶。
外頭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的甜膩。
“你先跳。”陸湛雨說。
齊雲恆沒矯情,他也聽見門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他手腳並用,狼狽地翻過窗臺,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
“少夫人!快!”
他在窗外伸出手。
陸湛雨剛要抬腿。
“砰!”
那扇虛掩的房門被人猛地踹開了。
一群舉著火把的家丁衝了進來,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
為首的,正是那個一臉“驚慌失措”的林薇兒,身後還跟著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世家夫人。
“哎呀!我就說看見這屋裡有人影,該不會是進賊了吧?”
林薇兒尖著嗓子喊道,眼睛卻直勾勾地往屋裡掃。
當她看見屋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地破碎的茶盞和滿屋子沒散盡的甜膩香味時,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人呢?”
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姐姐是在找誰?”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的屏風後面傳了出來。
林薇兒猛地一哆嗦,像見了鬼一樣轉過頭。
只見陸湛雨從屏風後面緩緩走了出來。
她那身石榴紅的裙子整整齊齊,只是裙角沾了點水漬。她手裡拿著個香爐蓋子,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姐姐帶著這麼多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客房,是想找賊呢?還是想找什麼別的?”
陸湛雨站在那兒,擋住了身後那扇大開的後窗。
她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平靜得讓人心寒。
“這屋裡的香爐怎麼滅了?”
陸湛雨舉起手裡的蓋子,那是她剛才趁亂扣上去的。
“味道怪得很,我剛想叫人來換換,姐姐就闖進來了。怎麼,這香,也是姐姐特意給客人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