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1 / 1）
日頭剛爬過城牆根，朱雀大街上的那層薄霧還沒散乾淨，一陣驚天動地的鑼鼓聲就把整條街給震醒了。
沿街鋪子的夥計剛下了一半的門板，手裡還拿著雞毛撣子，這會兒全都瞪大了眼珠子往街心瞅。
“好傢伙！這是哪路神仙出巡？”
只見街道盡頭，兩列身著青色勁裝的家丁開道，個個腰桿筆直。後頭跟著八個壯漢，抬著兩口半人高的紅漆大箱子，箱子上沒貼喜字，倒是繫著象徵謝禮的黃綢帶。
隊伍正中間，是一頂八人抬的墨綠色軟轎。轎簾雖然垂著，但轎頂那顆碩大的東珠在晨光底下直晃人眼。
懂行的人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齊太傅的轎子！”
茶攤上的老掌櫃手裡的茶壺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上，“齊家老爺子不是早就閉門謝客了嗎？這多少年沒見這陣仗了？”
隊伍沒往皇宮去，也沒往衙門拐。
那條長龍似的人馬，徑直朝著玉府的大門去了。
訊息像是長了腿，一炷香的功夫就傳遍了半個京城。原本還在被窩裡好眠的閒漢們，這會兒全都提著褲腰帶往玉府門口跑。
玉府的大門在鑼鼓聲中緩緩開啟。
陸湛雨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如意雲紋大袖衫，頭上沒戴那些花裡胡哨的珠翠，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了個髻。她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旁邊是還是一臉沒睡醒的玉和豫。
轎子停了。
那八個轎伕動作輕得像貓，穩穩當當把轎子落在地上，愣是一點塵土都沒揚起來。
轎簾掀開。
齊老太爺下了轎。
這老爺子今年七十有六，頭髮鬍子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可那雙眼睛卻一點都不渾濁，亮得像鷹。
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情況下。
這位連皇帝都要賜座的三朝元老，雙手抱拳，將那根柺杖橫在身前，對著陸湛雨深深地鞠了一躬。
“使不得！”
陸湛雨沒躲，但也沒受這一全禮。
她在齊老太爺彎腰的瞬間，側身避開了正面，同時伸出手，極其穩當地托住了齊老太爺的手臂。
“老太爺折煞晚輩了。”
陸湛雨的聲音不大，清越有力，順著風送進了每一個伸長耳朵的人鼓膜裡。
“玉家與齊家雖無深交，但既然進了我玉家的門，那就是客。客人有難，主人施以援手，不過是本分。何當得起老太爺如此大禮？”
齊老太爺順勢直起腰，那張嚴肅的臉上擠出一絲笑紋。
“前兩日，老夫那不成器的長孫雲恆，在玉府赴宴時突然舊疾復發，兇險萬分。當時情況緊急，為了救命，不得已借用了玉府的內室施針救治。”
他頓了頓，手中的柺杖在石板上重重一頓。
“咚！”
“卻不想，只是玉佩遺落，竟有那起子唯恐天下不亂的小人，藉機生事，汙衊救命恩人，編排那些下作的謠言！”
齊老太爺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
“這份是謝禮。另外……”
他轉頭看向陸湛雨，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老夫那孫兒說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日後玉家若有驅馳，齊家上下，絕無二話。”
這就是把齊家的名聲，和玉家綁在了一起。
以後誰再敢拿這事兒嚼舌根，那就是跟齊家這個清流魁首過不去，就是跟那滿朝的讀書人過不去。
陸湛雨接過錦盒，神色淡然。
“老太爺言重了。只要齊公子身體安康，這便是最好的謝禮。”
她從袖口取出那枚青玉佩，雙手遞還。
然而齊老爺子剛準備接過，一聲刺耳的喊聲，猛地從人群后方響起。
只見人群被粗暴地推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大家夥兒都聽聽！”
這人也不怕生，那雙綠豆眼在齊老太爺和陸湛雨身上骨碌碌地轉。
“這可是齊家的傳家寶！那是能隨便亂扔的？說是治病遺落，哄三歲孩子呢？”
他把手上的破扇子“啪”地一合，指著陸湛雨。
“既是貼身之物，離了身便是信物！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再加上這貼肉的玉佩都在婦人手裡攥著……”
他嘿嘿一笑。
“這其中的滋味，還用我說得再明白點嗎？如今這一出大張旗鼓的還玉，我看吶，分明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描越黑！”
這話就像是一把鹽，直接撒在了那些平日裡最愛聽世家陰私的看客心尖上。
“也是啊，貼身玉佩怎麼能隨便給？”
“莫非真有點什麼？”
議論聲像是蒼蠅群舞，嗡嗡地炸開了。
齊老太爺這輩子受過政敵的彈劾，受過皇上的訓斥，卻從未被這種市井無賴指著鼻子潑過這樣的糞水。
老人家氣得渾身都在抖，那根龍頭柺杖在青石板上磕得“篤篤”響，一張臉氣得發青。
“你……你這潑皮！滿口噴糞！老夫……老夫要送你去順天府！”
“送我去順天府？”
那無賴非但不怕，反而把胸脯一挺，那一排排骨似的胸口頂得長衫直晃盪。
“齊太傅好大的官威啊！怎麼，被我說中了心事，就要拿官大壓人？還是說，你們這官官相護，連百姓說句實話都要抓去坐牢？”
他這一招死豬不怕開水燙，直接把齊老太爺架了起來。
若是真抓了，那就是坐實了仗勢欺人；若是不抓，這髒水就洗不掉了。
齊老太爺一口氣沒上來，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幸虧身邊的老僕眼疾手快扶住。
“操！”
一聲極其壓抑的低吼。
玉和豫脖子上的青筋瞬間暴起，像是馬上就要衝上去撕碎這人的臭嘴。
然而下一秒，就被陸湛雨抓住了手腕。
陸湛雨沒有發怒，聲音依舊平靜。
“你說你是讀書人？”
那無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桿，抓緊了手裡的破扇子：“當然！在下姓孫，乃是落第秀才，雖無功名在身，但也讀過聖賢書，最見不得你們這些……”
“既然讀過書，那便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