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 / 1)
事情落幕,人群話鋒全變了。
“這玉家三少夫人,厲害啊。”
“可不是嘛,幾句話就把那無賴說得啞口無言。”
“以後誰再說玉家三房是軟柿子,我第一個不信。”
接到拐角,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駛入。
一隻蒼白的手伸了出來,扶著車框。
緊接著,一個身形消瘦的年輕男子走了下來。
齊雲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那是讀書人最常見的打扮,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只是那長衫穿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色也透著股大病初癒的青白,眼底還有兩團明顯的烏青。
但他走得很穩,背脊挺得筆直,像是這世間任何風雨都壓不彎的一根翠竹。
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
齊雲恆穿過人群,走到了臺階下。
他緩緩抬起雙手,舉過頭頂,寬大的袖袍垂落下來,遮住了他那雙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的手。
然後,彎腰。
一揖到底。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計程車大夫禮,莊重,肅穆,帶著一種幾乎要碎裂的虔誠。
“玉家三嫂。”
齊雲恆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整條長街。
“雲恆那日不慎中計,險些辱沒家門,更險些連累恩人受辱。今日種種,皆因雲恆而起。若非三嫂智勇雙全,雲恆此刻怕是已成枯骨,齊家清譽亦將毀於一旦。”
他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久久沒有起身。
“此恩,雲恆銘記五內,永世不敢忘。”
陸湛雨看著臺階下那個彎成一張弓的身影。
她知道這一拜的分量。
“齊公子言重了。”
陸湛雨此時才終於有了動作,連忙上前將人拉起。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齊老太爺用柺杖重重地頓了一下地面。
齊老太爺環視四周,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老夫這一生,哪怕在朝堂上被指著鼻子罵,也從未像今日這般痛心。”
老太爺指了指地上的那塊銀錠子,聲音悲涼。
“人心不古啊!竟然有人為了私利,不惜毀人清白,甚至拿救命之恩做文章!若是今日無人站出來,這世道,還有好人敢行善嗎?”
人群中響起幾聲附和的嘆息。
齊老太爺轉過身,面向陸湛雨。
“玉家媳婦。”
老太爺忽然開口,“老夫膝下孫兒眾多,卻唯獨沒有個貼心的孫女。你這孩子,性子剛烈,處事果決,頗有老夫年輕時的幾分風骨。”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
“若是你不嫌棄老夫這就快入土的老骨頭,今日,老夫便認下你這個義侄女!”
此言一世,滿座皆驚。
這可不是簡單的口頭客氣。
齊老太爺是帝師,是清流魁首。認下陸湛雨做義侄女,那就等於告訴全天下:陸湛雨以後就是齊家罩著的!誰要是再敢動她,那就是跟整個齊家過不去!
這比任何金銀珠寶的謝禮,都要重得多。
陸湛雨的眼睫顫了顫。
她沒想到齊老太爺會做到這一步。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這層關係自保,順便拉個盟友。可如今……
她看著老人家那雙真誠的眼睛,心裡某塊堅硬的地方,忽然塌軟了一塊。
“老太爺抬愛。”
陸湛雨沒有矯情,也沒有推辭。她後退半步,整理裙襬,對著齊老太爺行了一個極為正式的晚輩禮。
“侄女,見過伯父。”
這一聲“伯父”,算是把這層關係給鎖死了。
齊老太爺撫須大笑,原本滿臉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顯然是極為開懷。
“既是一家人,那便不說什麼兩家話。”
老太爺看了一眼那個一直像頭護食的狼一樣守在陸湛雨身邊的玉和豫,眼裡閃過一絲戲謔。
“玉家三小子,你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請老夫進去喝杯茶?怎麼,怕老夫喝窮了你?”
玉和豫這才回過神來。
他咧嘴一笑,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只是這次,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得意。
“哪能啊!這京城裡誰不知道,我玉家別的沒有,就是茶多!”
玉和豫大步走過來,極自然地伸手攬住了陸湛雨的肩膀,半是攙扶半是炫耀地對著齊老太爺做了個“請”的手勢。
“伯父,您裡面請!今兒個我把壓箱底的大紅袍都給您泡上!”
硃紅色的大門敞開又關閉,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喧囂。
距離玉府兩條街外的茶樓。
二樓的雅間裡,窗戶開著半扇。
從這個位置,正好能遠遠看見玉府門口發生的一切。
“廢物……”
林薇兒喃喃自語,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一群廢物!”
她的手指驟然用力。
“咔嚓——”
一聲脆響。
那隻精緻脆弱的定窯白瓷茶盞,在她掌心硬生生被捏碎了。
可林薇兒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遠處那扇已經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空洞而瘋狂,像是要透過那厚重的門板,將裡面的人撕成碎片。
“陸湛雨……”
她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帶著一股子腥甜的味道。
“你以為這就贏了嗎?”
“齊家……好一個齊家。”
林薇兒鬆開手,任由那些帶血的瓷片嘩啦啦得掉在地上。
“來人。”
屏風後面,一個穿著黑衣的影子無聲地浮現。
“夫人。”
林薇兒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就寫好的信,用那隻染血的手按在桌上,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把這個,送到王府去。”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瘋狂更讓人膽寒。
“告訴王爺,玉家手裡握著的那條商路,其實早就通了‘敵’。至於證據……”
林薇兒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咱們幫他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