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1）
宮牆內，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沒有市井的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小心翼翼。
來接引的，不是桂嬤嬤。
而是一個看著眼生的小太監，約莫二十出頭，臉上掛著那種宮裡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玉家少夫人是吧？奴才小路子，奉命給您引路。”
小路子甩了甩手裡的拂塵，也沒行禮，轉身就走，“跟緊了，這宮裡規矩大，走錯了道兒衝撞了貴人，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陸湛雨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雖然沒怎麼進過宮，但來之前也做了功課，看過宮裡的輿圖。
慈寧宮在西六宮的北面，按理說，順著長街直走，穿過御花園的西側門，是最短的路。
可這小太監，偏偏領著她往東拐。
東邊是東六宮，再往裡是冷宮和暴室的方向，道路狹窄不說，還多是太監宮女走的夾道。
“這位公公。”
陸湛雨停下腳步，微微喘了口氣。
雖然還沒到正午，但夾道里不通風，悶熱得像個蒸籠。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裡衣已經黏在了身上。
“這路，似乎有些繞了吧？”
小路子回過頭，一臉的詫異，那眼神裡卻藏著幾分戲謔。
“喲，少夫人有所不知。前幾日下雨，御花園那條正道兒塌了一塊，工部的人正修著呢，全是泥坑。奴才這也是為您好，怕髒了您這身金貴的衣服，這才特意帶您走這條幹淨路。”
他指了指前面那條看起來望不到頭的石子路。
“雖然遠了點，但勝在平坦。少夫人您體格好，多走兩步權當是賞景了。”
賞景？
賞這兩邊光禿禿的紅牆？
陸湛雨心裡冷笑。
什麼修路，什麼乾淨，不過是想在見到太后之前，先耗掉她的一層皮。
這小太監敢這麼明目張膽地給她使絆子，背後要是沒有太后或者林薇兒的授意，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那就勞煩公公帶路了。”
陸湛雨沒有拆穿，也沒有抱怨。
她只是緊了緊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藉著那點痛感提神。
她抬起腳，踩上了那條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路。
腳底板隔著薄薄的鞋底，被那些鵝卵石硌得生疼。更要命的是她的左腿。
那是舊傷。
雖然養好了，但畢竟傷過骨頭。這會兒走了這麼久，又負重這麼多，那膝蓋縫裡開始往外滲著痠疼。
玉和豫綁的那個護膝，這時候起了救命的作用。
那層軟棉花緩衝了不少力道，雖然看起來臃腫，卻實實在在讓她每一步都能踩實。
小路子走得很快，時不時還回頭看一眼，指望著能看到這位嬌滴滴的少夫人露出狼狽的樣子，或者是開口求饒。
可他失望了。
那個紅色的身影始終保持著不緊不慢的速度。
她的臉被曬得有些發白，但那脊樑卻始終挺得筆直。
沒有一聲呻吟。
甚至連那步搖晃動的頻率，都沒有亂過。
繞了大半個皇宮，足足走了一個時辰。
當慈寧宮那金碧輝煌的琉璃瓦終於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陸湛雨感覺自己的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了鉛。
“到了。”
小路子停在慈寧宮的宮門外，拿著帕子假模假樣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少夫人您稍候，奴才這就進去通報。”
說完，他滋溜一下鑽進了門縫裡。
陸湛雨站在宮門外的丹陛石下。
這裡是風口，也是日頭最毒的地方。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潑灑下來，沒有一絲遮擋。那青石板地面被曬得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直往腳心裡鑽。
四周靜悄悄的。
那扇硃紅色的宮門緊閉著，像是一張緊閉的嘴，拒絕吐露任何訊息。
一刻鐘過去了。
那個小太監像是死在了裡面一樣，再也沒出來。
沒有通報，沒有傳召。
只有頭頂那輪要把人烤乾的烈日。
陸湛雨感覺到眩暈感一陣陣襲來。口裡的參片已經化沒了，那種苦澀變成了淡淡的回甘，卻壓不住喉嚨裡的乾渴。
汗水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太后這是要把她在外面晾著，晾到她精疲力盡，晾到她心浮氣躁，然後再把她叫進去揉圓搓扁。
陸湛雨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將身體的重心在兩條腿之間悄悄轉換，讓那條受傷的左腿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陸湛雨覺得自己的血都要被曬乾了。
甚至連守門的侍衛都忍不住偷偷瞥了這個女人好幾眼。
“吱呀——”
沉重的宮門終於緩緩開啟了一條縫。
那個消失已久的小路子探出了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欠揍。
“哎呦，少夫人，真是對不住。”
他嘴裡喊著對不住，臉上卻絲毫沒有歉意。
“太后娘娘剛才乏了，多歇了會兒午覺。桂嬤嬤也不敢叫醒，這才讓您久等了。”
他把門縫拉大了一些，側身讓出路來。
“娘娘醒了，宣您進去呢。”
陸湛雨沒有立刻動。
她的腿已經僵硬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先試探著動了動腳趾，然後調動全身最後一點力氣，控制著那條發麻的左腿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有勞公公。”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但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一絲怨懟。
慈寧宮的大殿裡沒點燈。
厚重的織金錦簾垂下來，把外頭那能把人烤乾的日頭擋了個嚴實。殿角放著幾尊半人高的紫銅冰鑑，絲絲縷縷的白氣往外冒，把這屋子燻得像個陰涼的冰窖。
陸湛雨從那一腳踏進來的瞬間，身上的汗毛孔就炸開了。
正當中的暖閣裡，太后歪在鋪著明黃暗紋軟墊的羅漢榻上，眼皮耷拉著，像是睡著了。
榻邊的小杌子上，坐著個人。
林薇兒。
她今兒個穿了件素淨的藕荷色緞子，臉上沒施粉黛，眼圈紅腫得像兩個核桃，手裡絞著一條溼帕子，正一下一下給太后捶著腿。
聽見腳步聲，林薇兒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那雙淚眼婆娑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陸湛雨一眼，隨後像是受了驚嚇似的，趕緊低下頭，身子往太后那邊縮了縮。
“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