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 / 1）
這一聲喚，帶著三分委屈七分依賴，聲音剛好能讓這寂靜的大殿聽得真切。
太后那隻撥弄佛珠的手停了。
“來了？”
聲音很沉，帶著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壓，沒睜眼。
陸湛雨走到大殿正中，忍著膝蓋裡的痠痛，規規矩矩地福了下去。
“臣婦陸氏，給太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太后像是沒聽見，那眼皮依舊沒抬，只是把手伸到了林薇兒面前。
林薇兒極有眼力見地端過一旁溫熱的參茶，小心翼翼地喂到太后嘴邊。太后抿了一口，眉頭皺了皺，林薇兒趕緊拿帕子去擦那一丁點水漬。
“這茶燙了。”太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是薇兒笨手笨腳，薇兒這就去換。”林薇兒慌忙起身，裙角帶倒了旁邊的小几，發出一聲悶響。
“行了。”
太后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精明的眼睛，眼角的紋路里都藏著算計。她直直地看向還保持著行禮姿勢的陸湛雨身上。
“這就是玉家那個剛過門不多久的三媳婦？”
太后把茶盞往旁邊重重一擱，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哀家瞧著，規矩學得也不怎麼樣嘛。怎麼，還得哀家請你，你才肯把腰彎下去？”
陸湛雨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下馬威。
她沒辯解，也沒起身，順勢雙膝一彎，直接跪在了那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
“臣婦不敢。”
膝蓋骨磕在硬磚上，沒有蒲團，原本的酸脹變成了針扎似的刺痛。
陸湛雨的後背繃得筆直，視線垂在前面那塊金磚的花紋上，臉上一點痛苦的神色都沒露。
“不敢？”
太后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靠，指了指旁邊還在那兒抹眼淚的林薇兒。
“哀家看你膽子大得很！連哀家的親侄女，堂堂承恩侯夫人，在你玉府裡都要看你的臉色行事。怎麼？如今這京城的規矩改了？你是要把玉家的門楣，抬到承恩侯府頭上去？”
這帽子扣得大。
要是接不好，那就是大不敬，是僭越。
“娘娘教訓的是。”
陸湛雨的聲音不卑不亢，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只是臣婦愚鈍，不知娘娘所指何事？若是宴席上招待不周，那是臣婦治家無方，回頭定當去侯府負荊請罪。”
“你還跟哀家裝傻！”
太后猛地一拍扶手，“薇兒，你自己說！那天在玉府，她是怎麼羞辱你的！”
林薇兒像是就在等這一刻。
她“撲通”一聲也跪了下來，正好跪在太后腳邊，離陸湛雨不遠不近的地方。
“姑母……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林薇兒一邊說，一邊拿帕子捂著嘴，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那天……那天侄女也是好心。聽丫鬟說客房那邊進了賊，侄女想著妹妹腿腳不便，怕她吃了虧，這才急匆匆帶人過去……”
她抽噎了一聲，偷偷瞄了一眼陸湛雨。
“誰知道……誰知道妹妹非但不領情，還當著那麼多夫人的面，拿話擠兌我。說我是……說我是去看戲的，還說我拿出來的玉佩是……是假的……”
林薇兒哭得梨花帶雨，身子一顫一顫的。
“侄女丟臉事小，可那天那麼多外人在場，妹妹這話裡話外，分明是沒把咱們林家放在眼裡，沒把姑母您放在眼裡啊……”
這一番唱唸做打，若是去梨園行，怎麼也能混個臺柱子。
太后聽得直皺眉，那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陸氏。”
太后盯著陸湛雨，“你有什麼話說？薇兒那是關心你，你若是識好歹，就該感恩戴德。可你呢？當眾頂撞長姐，言語輕狂，這是一個世家媳婦該有的教養嗎？”
“跪直了！”
太后厲喝一聲，“哀家問你話呢！”
陸湛雨感覺膝蓋裡的那根筋在跳，疼得她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來，洇溼了裡衣。但她不僅沒彎腰，反而真的就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既然娘娘問起，那臣婦斗膽，想請問侯夫人一句。”
陸湛雨轉過頭，目光如炬，直直地對上林薇兒那雙還在裝可憐的眼睛。
“那晚客房之中，除了臣婦，可還有他人？”
林薇兒一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沒……沒人。”
“既然沒人，那夫人帶著那二三十個家丁，拿著火把把院子圍得水洩不通，甚至不經通報就破門而入。”
陸湛雨的聲音驟然拔高，字字清晰。
“這若是讓外人看了，知道的是姐姐關心妹妹。不知道的，還以為姐姐是帶著人來抄家的！”
“你……”林薇兒被噎了一下，剛要反駁。
陸湛雨沒給她機會。
“大梁律例，私闖民宅尚且有罪。那天是我玉家宴客，來的都是朝中重臣，侯夫人不顧主家顏面，大肆喧譁，更在未查明真相之前，就當眾高舉一枚所謂的男佩，言之鑿鑿那是臣婦的過錯。”
陸湛雨轉過身，面向太后，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娘娘明鑑！臣婦雖不才，但也讀過女誡。書中教導，女子當謹言慎行，維護家族聲譽。”
她抬起頭，額頭上紅了一塊，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晚客房乃是供男賓更衣之所，本就該避嫌。侯夫人身為命婦，卻帶著一群女眷直闖男客更衣處，甚至拿著男子的貼身物件當眾展示。”
陸湛雨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林薇兒的七寸上。
“若說不懂規矩，臣婦想問，究竟是臣婦維護家中賓客清譽是不懂規矩？還是侯夫人這般大張旗鼓、無視男女大防、恨不得將‘私通’二字扣在自家妹子頭上的行徑，才是真正的不懂規矩？！”
大殿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太后原本那一臉的興師問罪，這會兒僵在了臉上。
若是林薇兒真的為了抓賊也就罷了，可偏偏那天什麼賊都沒抓到，反而鬧了一出烏龍。
這事兒往深了說，那確實是林薇兒行事魯莽，失了分寸。
林薇兒也沒想到陸湛雨在這時候還能這麼牙尖嘴利。她看著太后那變幻莫測的臉色，心裡一慌，趕緊磕頭。
“姑母！不是這樣的！侄女……侄女當時也是急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