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 / 1)
馬車裡的空氣悶得像要下雨前的低氣壓。
陸湛雨靠在軟枕上,左腿伸直,儘量不讓膝蓋彎曲。可那種鑽心的酸脹感還是順著骨頭縫往上爬。
一隻手伸了過來。
動作快,卻在碰到她裙角的那一瞬間,猛地停住了。
玉和豫蹲在車廂那點狹窄的空地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她的裙襬,像是要透過那層厚實的緞面看穿底下的皮肉。
“撩開。”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口沙子。
陸湛雨沒動,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是安撫的意思。
“回去再看,車上晃。”
玉和豫沒回應,自顧自的去掀她的裙襬。
褲管被捲了起來。
原本白皙的膝蓋此刻腫得像剛發好的麵糰,透著股青紫色,膝蓋骨那塊皮都磨破了,滲著血珠子,和裡褲粘連在一起。
鮮紅的血絲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淌。
玉和豫盯著那傷口,眼眶瞬間就紅透了,那股紅像是要把眼珠子給燒化了。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那個老妖婆讓你跪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陸湛雨沒說話,只是伸手去拿旁邊的巾帕,想把血跡擦一擦。
“啪!”
玉和豫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楠木小几上,那紫砂茶壺被震得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潑了他一手,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停車!”
他猛地轉身就要去推車門,“調頭!回宮!老子這就去把慈寧宮的門給他砸了!”
“坐下。”
陸湛雨的聲音不大。
“你去,能幹什麼?”
她看著玉和豫那隻扣在門框上青筋暴起的手。
“你是能殺了太后,還是怎樣?你這一去,除了把玉家弄得滿門抄斬的,還能換來什麼?”
聽到“五皇子”三個字,玉和豫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背靠著車門滑坐下來,兩條長腿憋屈地蜷縮著。
玉和豫抓住了她的手,緊緊攥著,攥得陸湛雨指骨生疼。
“那你……”
“我沒事。”
陸湛雨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脈搏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跳得飛快。
“至於這傷……”
她看了一眼青紫的膝蓋,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
“這傷受得值。”
“值個屁!”
玉和豫紅著眼吼了一句,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陸湛雨的手背上,燙得嚇人。
他往前挪了挪,把腦袋擱在陸湛雨那條沒受傷的腿上,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我就是個廢物。我要是有權有勢,哪怕我有大哥一半的出息,他們也不敢這麼欺負你。”
陸湛雨沒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用手指梳理著他有些凌亂的髮髻。
“玉和豫。”
陸湛雨叫了一聲他的全名,低下頭,下巴抵在他的頭頂。
“咱們就像是一枚銅錢的兩面。你在外面那是蠻,專門對付那些不講理的小人;我在裡面這是謀,專門對付那些講規矩的貴人。”
“今天這頓跪,不是白跪的。”
陸湛雨眼神一冷,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傷帶回去,就是要給所有人看的。”
“至於李承乾……”
陸湛雨的手指在他髮間頓了頓。
“他今天沒得手,必然不甘心。但這正好,他越是急色,露出的破綻就越多。咱們手裡握著他那筆爛賬的線索,只要等到時機……”
“別說了。”
玉和豫忽然直起身,一把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處,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溼意。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心疼。”
他悶聲說道。
“湛雨,咱們不當什麼英雄,也不想當什麼權臣。等這事情了了,咱們就走吧。去個沒人認識咱們的地方,我給你當賬房,你當老闆娘,誰要是再敢讓你跪一下,我就把他腿打折。”
陸湛雨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軟得一塌糊塗。
她回抱著這個還在顫抖的男人,手掌在他寬厚的後背上輕輕拍著。
“好。”
她輕聲應道。
“但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把欠咱們的債,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玉和豫從她頸窩裡抬起頭,胡亂抹了一把臉。他那雙桃花眼雖然還紅腫著,但那裡面的頹喪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兇狠。
“討!”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速度慢了下來。
外頭傳來了車伕勒馬的聲音,還有一陣嘈雜的人聲。
“三爺,少夫人,府裡到了。”
車伕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帶著幾分猶豫,“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玉和豫剛平復了一點的火氣瞬間又竄了上來。
“門口……門口堵著好些人。”
車伕支支吾吾,“像是二房和四房的幾位老爺,還有幾位表親。這會兒正圍在大門口,說是聽說如煙姑娘不見了,還有宮裡來了人,非要來……來探聽個究竟。”
“探聽?”
玉和豫冷笑一聲,那笑聲比剛才的吼聲還讓人心裡發毛。
“這是來看笑話的吧?看來是覺得爺剛才在醉仙樓沒打夠,這會兒送上門來給爺練手了。”
他鬆開陸湛雨,轉身就要下車。
“等等。”
陸湛雨拉住他的衣袖。
她從袖口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沾了點剛才灑出來的茶水,在玉和豫那張花了的臉上仔細擦了擦。
又理了理他那被揉皺的衣領。
玉和豫任由她擺弄,視線卻一直落在她那條傷腿上。
“你別動。”
他按住陸湛雨想要整理裙襬的手,“別遮。就讓那幫孫子看看,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太后的恩典。”
說完,玉和豫一腳踹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