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 / 1)
“鐲子?”
陸湛雨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這種成色的翡翠,也好意思開口要五千兩。孫大人的俸祿雖然豐厚,可看孫小姐這份‘獅子大開口’的眼力,怕是戶部的賬,也沒少經過你的手吧?”
孫燕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白。
私挪公款、虛報賬目,這是戶部的大忌。雖然她爹是侍郎,但這種話在這種場合被挑明,那就是殺身之禍。
“你胡說!你少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胡說,咱們去順天府門口當眾驗一驗這鐲子的成色便知。”
孫燕徹底僵住了,她可不敢真的去驗。
“陸湛雨……你給我等著……”
孫燕哆嗦著嘴唇,丟下一句連她自己都不信的場面話,推開周圍看戲的婦人,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樓。
她帶來的那幾個婆子家丁,見主子都跑了,哪還敢留?連滾帶爬地跟著逃了命。
琳琅閣二樓的雅間裡,那股子令人窒息的靜默,隨著那個受傷姑娘被攙扶下去的背影,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瞬間就活絡了起來。
剛才還一個個縮在屏風後頭、拿扇子擋著臉生怕被孫燕那個潑婦記恨上的夫人們,這會兒倒是動作整齊劃一。
理鬢角的理鬢角,整衣襟的整衣襟,就連剛才哪怕咳嗽一聲都不敢的嗓子眼,此刻也像是被那兩盞上好的雨前龍井給潤透了。
“哎喲,我就說嘛,這京城裡頭還是有明白人的。”
說話的是一位穿著紫醬色綢緞褙子的婦人,她是光祿寺卿的夫人趙氏。這會兒,她邁著那雙有些發福的小腳,步子倒騰得飛快,三兩步就湊到了陸湛雨跟前,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隨著笑容直往下簌簌地掉。
“剛才我就想說了,那孫家小姐也太不像話,咱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哪能幹那種逼良為奴的下作事兒?也就是三少夫人您心善,也是您腰桿子硬,這才鎮住了那股子妖風。”
趙氏一邊說,一邊極自然地伸手想要去拉陸湛雨的手,那親熱勁兒,彷彿剛才那個縮在角落裡裝鵪鶉的人根本不是她。
陸湛雨沒動。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用帕子在唇角那根本不存在的茶漬上按了按,那動作行雲流水,卻恰到好處地避開了趙氏伸過來的那隻戴著三個金鎦子的手。
“趙夫人謬讚了。”
陸湛雨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就像是這屋裡頭擺的那尊白瓷觀音,透著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氣。
“我不懂什麼心善不心善,只知道做生意講究個錢貨兩訖,做人講究個律法公道。今兒個這事兒若是傳出去,說是咱們這些官眷在琳琅閣看著豪奴行兇卻一聲不吭,這名聲怕是也不太好聽。”
這話一出,趙氏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那堆出來的笑意也卡殼了。
這哪是自謙,這分明是在打臉。
言下之意:剛才是誰一聲不吭的?這會兒倒是跳出來充好人了?
周圍幾個原本也想湊上來搭話的夫人,腳步不由得頓了頓,互相交換了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眼神。
但這並沒有勸退所有人。
畢竟,剛從慈寧宮出來還能全須全尾,甚至敢當眾跟五皇子一黨叫板的女人,本身就代表著一種風向。
“三少夫人說的是。”
另一位穿著寶藍色對襟褂子的婦人接過了話茬,她是翰林院一位侍讀學士的太太,平日裡最愛端著個清流的架子。
“咱們也是被那孫燕的潑辣勁兒給驚著了。倒是三少夫人,聽說前兩日進了宮?哎呀,這太后娘娘那是何等尊貴的人,能得娘娘教誨,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知道娘娘身子骨可還硬朗?有沒有提起……”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在陸湛雨那條有些僵硬的左腿上轉了一圈,話裡有話。
這也是在場所有人最想知道的。
陸湛雨到底是怎麼從太后手裡活下來的?玉家現在到底還在不在太后的庇護之下?
陸湛雨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她抬起眼皮,目光在那位翰林太太臉上掃過。那種眼神並不銳利,卻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得人後背發毛。
“娘娘鳳體安康,自然是咱們大梁的福分。”
陸湛雨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一直候在一旁這會兒正拿著帕子不停擦汗的掌櫃。
“掌櫃的。”
“哎!在呢!三少夫人您吩咐!”掌櫃的腰彎得快要把臉貼到地上了。
“剛才我看那套紅寶石的頭面不錯,還有那套點翠的,都給我包起來。”
陸湛雨指了指剛才陸以晴看中的那幾樣東西,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菜場買了兩把小蔥。
“另外,那碎了的鐲子,還有剛才那姑娘的醫藥費,一併算在賬上。回頭讓人拿著單子去玉府支銀子。”
掌櫃的一聽,冷汗都下來了,連連擺手:“這哪使得!三少夫人仗義執言,那是替咱們琳琅閣解了圍!那鐲子本就是孫小姐……不,是意外,哪能讓您破費?這若是傳出去,我也沒臉在這京城混了!”
他這也是想賣個好。
畢竟能跟玉家搭上關係,那是多少銀子都買不來的。
“一碼歸一碼。”
陸湛雨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又極快地穩住。
“玉家雖然是商賈起家,但從不佔人便宜。東西是在你們店裡碎的,既然我攬了這事兒,那這賬就得我平。若是掌櫃的不收,那是瞧不起我玉家?”
“不敢不敢!”掌櫃的嚇得一激靈,趕緊衝著夥計喊,“快!去把賬房叫來!給三少夫人把賬做得清清楚楚的!”
這一番做派,把那幾個想打聽訊息的夫人晾在了一邊。
她們看著陸湛雨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頭那點輕視早就散到了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酸澀和豔羨。
五千兩銀子的鐲子,再加上那兩套價值連城的頭面,這少說也得萬兩銀子出頭。
這玉家三少夫人,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這哪裡是什麼商賈婦人?這般氣度,這般手筆,便是宮裡的娘娘也不過如此了。
“趙夫人,李夫人。”
陸湛雨理了理袖口,目光淡淡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微微頷首。
“家裡還有瑣事,就不陪各位閒話了。改日若是有空,再請各位喝茶。”
說完,她沒再多看這些人一眼,轉身便走。
“哎……三少夫人慢走……”
身後傳來稀稀拉拉的送別聲,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