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1 / 1)
馬車的輪軸咕嚕嚕轉著,壓過朱雀大街正午滾燙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低響。
“還要多久才到?”陸湛雨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左膝蓋上輕輕敲打。
“快了快了!”
陸以晴把簾子一甩,回過頭來,那雙圓溜溜的杏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狡黠,“就在前頭那個路口,拐個彎便是。”
她忽然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子:“姐,你先把眼睛閉緊點,待會兒沒我喊話,不許睜開。”
陸湛雨無奈地睜開眼,看著自家妹子那副獻寶的模樣,原本到了嘴邊的“回府”二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剛才還一副要哭的模樣,結果轉眼就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果然還是小孩子心性,變得快。
“好。”
陸湛雨嘆了口氣,身子往後一靠,重新閉上了眼,“都依你。”
馬車又行了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停了下來。
外頭沒聽到集市那種喧鬧的叫賣聲,反而靜得出奇,只有偶爾幾聲清脆的風鈴聲,被風送進車廂裡。
“到了!”
陸以晴先一步跳下車,然後回身極其小心地扶著陸湛雨。
陸湛雨下了車,腳剛沾地,鼻端就聞到了一股極其淡雅的龍涎香,混雜著似乎是剛熨燙過的絲綢特有的那種溫熱氣息。
抬頭一瞧。
一座三層高的小樓矗立在眼前,沒有琳琅閣那種金碧輝煌的俗氣,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霓裳閣”。
門口沒站著那些只會吆喝的小二,而是立著兩個穿著青綢長衫的侍女,見著陸以晴,立馬規規矩矩地福了身。
“陸二小姐,您來了。”
其中一個侍女顯然是早就得了吩咐,目光雖在陸湛雨那微跛的腿上掃過,卻極有分寸地只停留了一瞬,便恭敬地低下了頭,“掌櫃的已經在裡頭候著了。”
陸以晴揚起下巴,頗有些得意地看了陸湛雨一眼,挽住她的胳膊。
“走,帶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好東西。”
一進門,外頭的暑氣瞬間被隔絕。
屋裡不知道放了多少冰鑑,涼爽得讓人毛孔都舒張開了。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都不硌腳,這對陸湛雨那受損的膝蓋來說,簡直是救命的恩賜。
“哎喲,我的二位姑奶奶,可算是把你們盼來了!”
一個穿著醬紫色綢緞長袍的中年女人迎了上來。
這女人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卻不讓人討厭的笑,手裡拿著把團扇,也沒怎麼扇,就是拿在手裡當個擺設。
正是這霓裳閣的掌櫃,人稱蘇三娘。
蘇三孃的眼神毒得很,一眼就瞧見了陸湛雨腿上的不便,還有那一身雖然低調但料子極好的流光錦。她沒多問,直接引著兩人往樓梯口走。
“二小姐吩咐的東西,早就備好了。今兒個咱們這店裡也沒接別的客,清淨得很。”
這是包場了?
陸湛雨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身邊還在傻樂的陸以晴。
這丫頭平日裡摳門得緊,為了攢那點嫁妝銀子,連買盒胭脂都要貨比三家。今日這般大出血,怕是把那點私房錢全掏空了。
上了二樓,又是一番別樣洞天。
這裡沒有掛滿衣服的架子,反而佈置得像個大家閨秀的繡房。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臺,四周豎著幾架半透明的蘇繡屏風,隱隱綽綽地遮住了後面的光景。
蘇三娘極有眼色地退到了樓梯口守著,把這一方天地留給了姐妹倆。
“姐姐。”
陸以晴鬆開手,走到那架最大的屏風前。
她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隻剛才還在琳琅閣裡幾乎要揍人的手,此刻竟然微微有些發抖。
“你總說,成了親就要端莊,就要穩重。穿衣服不是青就是灰,要麼就是那種老氣橫秋的紫。”
陸以晴沒回過頭,手搭在屏風的邊緣。
“可我不喜歡。”
她的聲音有些悶。
“我還記得小時候,孃親還在的時候。那年上元節,你穿了一身火紅的裙子,那是孃親自給你縫的。那時候你站在燈火底下,笑得多好看啊。街上那麼多人,誰不回頭看你一眼?”
陸湛雨的心口猛地被撞了一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自從孃親去世,繼室進門,她為了在這個吃人的家裡活下去,為了護住年幼的妹妹,不得不把所有的鋒芒都藏起來。她逼著自己變得老成,變得精於算計,連穿衣打扮都刻意往素淨裡整,生怕招了誰的眼。
紅色?
她已經很多年沒碰過那種張揚的顏色了。
“以晴……”陸湛雨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說什麼現在的處境要藏拙,要低調。”
陸以晴猛地轉過身,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昂著頭。
“可憑什麼?憑什麼咱們受了委屈還要忍著?憑什麼太后罰了你,你就要像個做錯事的人一樣灰頭土臉?我就不!”
她手上一用力。
“嘩啦——”
屏風被猛地推開。
一抹極其濃烈、極其耀眼的紅,瞬間撞進了陸湛雨的視線裡,霸道得不講道理。
那是一襲嫁衣。
不,準確地說,那是一件按照嫁衣規格,卻又改良了形制的吉服。
它掛在白玉架子上,被屋內巧妙佈置的燈火照耀著,像是有一團火在燃燒。
用的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正紅,而是那種極難染出來的石榴紅,帶著一股子熟透了的、甚至有些糜爛的豔麗,卻又不失莊重。
整件衣服沒有一絲拼接的痕跡,顯然是一整匹極為罕見的“雲錦”裁製而成。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上面精巧的繡工。
並沒有繡那些俗套的龍鳳呈祥,而是用細如髮絲的金線,密密麻麻地繡滿了大朵大朵的牡丹。那些牡丹不是盛開的,而是半開半合,每一片花瓣都像是活的,隨著光影的流轉,彷彿能在衣服上緩緩綻放。
這是“蘇繡”裡的絕活——雙面三異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