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 / 1)
兩個字。
輕得像是羽毛落地,卻冷得像是冰渣子。
陸湛雨的手指一鬆,那張銀票輕飄飄地落回了桌面上。
她抬起眼皮,那雙平日裡總是藏著幾分算計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嚇人,直直地看進了劉夫人的眼底。
“這衣裳,不賣。”
劉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她愣住了。
在這京城混了這幾年,她還沒見過給錢不要的主兒。尤其是在看到那一萬兩銀票之後,還能這麼淡定拒絕的人。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劉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那股子暴發戶的囂張勁兒又要往上竄,“你知不知道拒絕本夫人的下場?”
“不知道。”
“但是……”
樓梯口的紅木扶手被捏得咯吱作響。
劉夫人已經跨出去了半步,那隻穿著掐金絲繡花鞋的腳懸在半空,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硬生生停住了。
“這衣裳不賣,但夫人的面子,咱們不敢不給。”
陸湛雨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輕飄飄地纏住了劉夫人即將爆發的怒火。
劉夫人轉過身,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上五官都在抽搐,一半是沒發洩出來的火氣,一半是被人叫住的狐疑。她手裡還死死攥著那疊有些燙手的銀票,眼神陰鷙地盯著陸湛雨。
“怎麼?怕了?想通了要賣給我?”
她冷笑一聲,把那疊銀票在掌心拍得啪啪作響,那股子暴發戶的囂張勁兒又竄了上來,“晚了!剛才給臉不要臉,現在就算你跪下來求我,這錢你也別想拿舒坦了!”
陸湛雨沒理會她的叫囂,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手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指腹在細膩的瓷釉上緩緩摩挲,目光卻越過茶盞的邊緣,像把尺子一樣,從上到下,一寸寸地量過劉夫人的身段。
從那因為常年進補而顯得豐腴過度的腰身,到那為了遮掩脖頸紋路而刻意堆砌的金項圈,再到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骨節粗大的手。
那種目光太直白,太犀利,看得劉夫人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用帕子擋了擋肚子上的軟肉。
“你……你看什麼!”
“我在看,夫人這身行頭,究竟是誰給參謀的。”
陸湛雨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通身的蘇錦,卻配了湘繡的帕子;頭插赤金步搖,脖子上卻掛著南洋的珍珠。這一身東西單拿出來都是好的,可堆在一塊兒……”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就像是在那上好的紅燒肉裡,倒了一碗隔夜的涼茶,串味了。”
“你!”劉夫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粉簌簌往下掉,“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這是京城時下最興的樣式!那孫尚書家的千金也是這麼穿的!”
“孫燕?”
陸湛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孫小姐那是二八年華,身量未足,穿得花哨些那是嬌俏。可夫人您是主母的氣度,是要壓得住場子的。若是也學著那些小姑娘穿紅著綠,那是那是自降身價,把自個兒往那上不得檯面的妾室堆裡推。”
這話太毒了,精準地紮在劉夫人的心窩子上。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說是“暴發戶”,最怕的,就是在那群真正的官太太面前露怯。為了學那些夫人的做派,她沒少花冤枉錢,可每次在那宴席上,只要她一開口,一走動,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嘲笑眼神,就像刀子一樣割得她肉疼。
劉夫人的手抖了抖,原本指著陸湛雨的手指慢慢垂了下來。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湛雨站起身,沒再看她,而是轉頭看向一旁還有些發愣的陸以晴。
“以晴。”
“啊?”陸以晴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手裡還抓著個線團。
“你剛才不是跟我抱怨,說這京城的裁縫都只會照貓畫虎,把好好的料子都做成了千篇一律的壽衣模子嗎?”
陸湛雨走到妹妹身邊,伸手極其自然地幫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手指在陸以晴的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這是一個暗號。
小時候,每當陸湛雨要帶著妹妹去給那個刁鑽的繼母“演戲”時,都會做這個動作。
陸以晴渾身一激靈,腦子裡的那根弦瞬間崩緊了。
她看著姐姐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電光火石之間,明白了姐姐的意圖。
這胖女人雖然討厭,雖然拿假銀票噁心人,但她是個棒槌,是個有著強烈且畸形審美需求的“大主顧”。
而且,這女人既然敢拿假銀票出來晃盪,那就說明她跟那條暗線有著某種聯絡。放她走,不如把她留下來,慢慢把這根線抽出來。
陸以晴深吸了一口氣,把手裡的線團往桌上一扔。
那股子剛才還要跟人拼命的潑辣勁兒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就像是個沉迷於藝術的瘋子。
“可不是嘛!”
陸以晴大步走到劉夫人面前,也不管對方什麼反應,直接圍著她轉了兩圈,嘴裡嘖嘖有聲。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劉夫人被她轉得頭暈,想發火又被這莫名其妙的態度弄得發懵:“什麼可惜了?”
“這身肉……啊不,這身福氣,可惜了。”
陸以晴伸手,甚至大著膽子在劉夫人的袖口上扯了一把,一臉嫌棄。
“這料子雖然是蘇錦,但經緯太密,光澤太死。穿在瘦子身上那是挺括,穿在您身上,那就是個箍桶!把您這身富貴氣全給勒成了贅肉!”
“你敢說我是箍桶?!”劉夫人眼珠子都瞪圓了。
“我是說這衣服配不上您!”
陸以晴的聲音比她還大,甚至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您瞧瞧這腰線,卡在這是幾個意思?這是要告訴全天下人您今兒個午飯吃多了嗎?還有這領口,封得這麼死,把脖子都吃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縮著脖子做人呢!”
劉夫人愣住了。
這話雖然難聽,但……真他孃的準啊!
她每次穿這身衣服,都覺得喘不上氣,坐下來的時候肚子上的肉更是勒得難受。可那些繡娘都說這是京城的規矩,她也只能忍著。
“那……那依你看……”劉夫人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陸以晴沒說話,轉身衝到案臺前,抓起一把剪刀,“刺啦”一聲,把一塊廢棄的紫色綢緞給剪開了一個口子。
“蘇掌櫃,拿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