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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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第三十天了。

屋裡的更漏滴滴答答,把日子磨成了細碎的粉末。窗外的蟬鳴聲比起盛夏時那股子撕心裂肺的勁頭,似乎也沒那麼足了,透著一股強弩之末的疲態。

屋裡的藥味兒變了。

不再是那種刺鼻的紅花油或者是帶著苦味的草藥湯子,而是換成了一種淡淡的、混著薄荷腦和沉香的舒緩香氣。

陸湛雨靠在羅漢榻上,手裡拿著本賬冊,視線卻沒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而是落在了榻邊的小杌子上。

那裡坐著個人。

玉和豫挽著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裡正捧著她那條曾經腫得像發麵饅頭的左腿。

他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

拇指按在膝蓋下方的足三里穴上,先是輕輕打圈,把那一塊僵硬的肌肉揉開,然後再順著經絡一點點往下推。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能感覺到一點酸脹,卻又不會覺得疼。

“這塊兒還有點硬。”

玉和豫低著頭,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臉,此刻嚴肅得像是在雕琢一塊稀世美玉。

他沒抬頭,只是一邊按,一邊絮絮叨叨。

“昨兒個跟你說了,雖然消腫了,但也不能在院子裡走太久。你倒好,趁我去前面查賬,自個兒又溜達到後花園去了?那石子路多硌腳你不知道?”

陸湛雨把賬冊合上,隨手放在一邊。

“我又不是泥捏的。”

她看著這個男人。

這一個月裡,玉和豫像是變了個人。

那個整日裡提籠架鳥、流連秦樓楚館的玉三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守著這一方小小院落,每天除了去萬利坊盯梢,就是圍著她轉的男人。

他學會了怎麼熬藥才不會把藥性熬散,學會了怎麼辨別那一堆瓶瓶罐罐裡的藥膏哪種最去淤,甚至學會了這套推拿的手法。

陸湛雨縮了縮腳趾,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感覺,像是一股暖流,順著腳底板直衝心口,把那裡原本築起的高牆,衝得搖搖欲墜。

“疼?”

感覺到了她的動作,玉和豫的手立馬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瞬間湧上一股緊張,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是不是剛才手重了?我就說這新換的藥油勁兒大,得悠著點……”

“不疼。”

陸湛雨打斷了他。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伸出手,指尖點在了他緊皺的眉心上,輕輕揉了揉。

“玉和豫。”

“嗯?”

“你這手法,若是去京城裡的回春堂掛個牌子,怕是那裡的老師傅都要沒飯吃了。”

玉和豫愣了一下,隨即捉住她在自己臉上作亂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口。

“那不行。”

他挑了挑眉,那股子紈絝氣兒又冒了出來,只是這次沒那麼欠揍,反而透著股子賴皮勁兒。

“爺的手藝,那是無價之寶,只伺候媳婦兒一個人。別人?給金山銀山爺也不伺候。”

說著,他又把她的腿放回自己膝蓋上,繼續剛才的動作。

“再忍忍,張太醫說了,這最後一副藥是用來固本培元的。把你那陳年的舊傷根子給拔了,以後到了陰天下雨,這膝蓋就不遭罪了。”

陸湛雨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一個月,就像是偷來的。

外面的風起雲湧被擋在了高牆之外。孫家那邊自從那日在雲裳閣吃了癟,也沒再有什麼大動靜,就連那本該催命似的“一萬兩假銀票”的案子,似乎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但她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李承乾那樣的人,絕不會因為一兩次的失利就收手。他就像是一條毒蛇,此時正盤踞在暗處,吐著信子,尋找著最致命的一擊。

“行了。”

半個時辰後,玉和豫長舒了一口氣,拿過旁邊的熱毛巾,細緻地把陸湛雨腿上殘餘的藥油擦乾淨。

“下來走兩步試試?”

他站起身,卻並沒有退開,而是張開雙臂,像是一堵牆一樣護在她身前,隨時準備著接住她。

陸湛雨穿好鞋襪。

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踏實感傳了上來。

以前,她的左腿受過傷,雖然平時走路看不出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蓋裡都像是卡著一顆沙子,那是經年累月的隱痛。

可現在。

她試著把重心完全壓在左腿上,身體微微下蹲,再站起。

沒有那顆“沙子”。

也沒有那種酸澀的滯澀感。

甚至比受傷之前還要靈活有力。

“怎麼樣?”

玉和豫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兩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要是還不得勁兒,咱們就再養一個月,反正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陸湛雨沒理他。

她提起裙襬,在屋裡走了兩圈。

步伐輕盈,落地無聲。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那個一臉緊張的男人。

“玉和豫,接住我。”

沒等玉和豫反應過來,陸湛雨忽然腳尖一點,整個人像是離弦的箭,直直地朝他撲了過去。

“哎喲我的祖宗!”

玉和豫嚇得魂飛魄散,身手卻是極快,虎腰一沉,雙臂一張,穩穩當當地把衝過來的人抱了個滿懷。

衝擊力讓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多寶閣上,上頭的瓷器發出一陣清脆的晃動聲。

“你瘋了?”

玉和豫把人緊緊勒在懷裡,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剛好利索就這麼折騰?萬一摔著了怎麼辦?”

陸湛雨摟著他的脖子,兩腳離地,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她埋首在他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全是他的味道。

那種令人安心的、獨屬於他的味道。

“摔不著。”

陸湛雨的聲音有些悶,卻帶著明顯的笑意。

“我知道你會接住我。”

玉和豫的身子僵了一下。

隨後,那雙箍在她腰間的大手猛地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那是。”

他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地說道,“這輩子,只要你敢跳,我就敢接。哪怕是刀山火海,爺也給你當肉墊子。”

屋裡的氣氛有些黏稠。

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那層窗戶紙薄得幾乎一捅就破。玉和豫的眼神變了,裡頭的那把火燒得越來越旺,他低下頭,嘴唇離她的耳垂只有毫釐之毫。

“湛雨……”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股子壓抑已久的渴望。

就在這時。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靴底重重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沒有任何掩飾,帶著十萬火急的慌亂。

“三爺!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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