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 / 1）
玉家正廳。
氣氛壓抑得有些讓人窒息。
檀香的味道濃郁得有些嗆鼻，混合著那股子從宮裡人身上帶出來的特殊的陰冷氣息，讓人後背發毛。
跪在最前頭的玉家老爺子——也是如今的戶部掛名尚書（雖無實權，但品級在），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那花白的眉毛往下淌，滴在青石磚上，摔成八瓣。
在他身後，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陸湛雨跪在玉和豫身側。她的左膝雖然已經大好，但玉和豫還是極其隱蔽地把自己的半個膝蓋墊在了她的腿下面，替她分擔了一大半的重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宣旨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慈寧宮裡給太后遞茶倒水、一臉諂媚的大太監李公公。
這會兒，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手裡捧著明黃色的聖旨，那下巴抬得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聲音尖細得像是用針尖在玻璃上劃。
“……北羯使團入京，為彰顯兩國交好，特於三日後在御花園舉辦‘百花盛宴’。凡京中三品以上官員，需攜正妻及適齡子女一同赴宴，共襄盛舉，不得有誤。欽此！”
“不得有誤”這四個字，李公公咬得極重。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越過眾人的頭頂，像鉤子一樣，精準地落在了陸湛雨的身上。
“玉大人，接旨吧。”
玉老爺子顫顫巍巍地舉起雙手：“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公公把聖旨往玉老爺子手裡一塞，臉上堆起那標誌性的假笑，拿著那塊香噴噴的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
“玉老大人，咱家可得給您道個喜。這回北羯使團來勢洶洶，說是帶了不少草原上的絕活，要跟咱們大梁的才子佳人們比劃比劃。皇上可是點了名的，讓各府的少爺小姐們都要好好準備準備，別丟了大梁的臉面。”
他說著，慢悠悠地走下臺階，一直走到陸湛雨面前才停下。
那一雙被肥肉擠成了縫的眼睛，像是毒蛇一樣在陸湛雨的腿上轉了兩圈。
“喲，這不是三少夫人嗎？”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上次在慈寧宮，太后娘娘還唸叨您呢。說是這腿腳不便，也不知道養好了沒有？這回百花宴，那可是要行大禮的。若是到時候因為這腿腳失了儀態，那可就是在北羯蠻子面前丟咱們大梁的人了。”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也是在試探。
玉和豫跪在地上的拳頭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剛要抬頭，卻感覺手背上一涼。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
陸湛雨微微抬起頭，臉上沒有半分驚慌，甚至還帶著那一抹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勞公公掛念。”
她的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臣婦的腿已無大礙。既然是皇上的旨意，為了大梁的顏面，臣婦就算是爬，也會爬到御花園，絕不敢失了禮數。”
李公公被這話噎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陸湛雨一眼，冷哼一聲，一甩拂塵。
“那是最好。咱家還得去下家宣旨，就不多留了。”
說完，他在一群小太監的簇 擁下，揚長而去。
直到他們消失在照壁後頭，玉家大廳裡那股子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這……這可如何是好啊！”
二房的胖嬸嬸第一個癱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
“北羯人？那不就是吃生肉喝人血的蠻子嗎？聽說他們那邊的男人一個個壯得跟牛似的，看上哪個女人直接就搶！咱們家這些嬌滴滴的小姐去了，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閉嘴！”
玉老爺子把手裡的聖旨往供桌上一供，轉過身，臉色鐵青地喝罵了一句。
“皇上的旨意還沒涼透呢，你就在這兒妖言惑眾！是嫌咱們玉家脖子上的腦袋太多了嗎？”
胖嬸嬸嚇得一激靈，趕緊捂住嘴，只剩下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
玉老爺子嘆了口氣，目光掃過自家的幾個兒子，最後落在了平日裡最不著調的老三身上。
“老三。”
“在。”玉和豫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次百花宴，怕是不簡單。”
玉老爺子雖然在官場上是個混日子的，但畢竟活了大半輩子，嗅覺還是有的。
“北羯人這時候來，肯定沒安好心。皇上讓帶著家眷，說是熱鬧，其實就是把咱們這些臣子的家底都亮出來給人家看。若是比贏了還好，若是輸了……”
他沒往下說，但在場的人都明白。
若是輸了，那就是大梁無人。到時候皇上為了面子，必須要找替罪羊。而像玉家這種雖有爵位卻無實權的商賈之家，就是最好的背鍋俠。
“爹，您放心。”
一直沒說話的大哥玉明德皺著眉開口了，“咱們玉家雖然不是什麼書香門第，但也不能讓人看扁了。我這就回去溫書，哪怕是拼了這輩子的學問，也不能在文鬥上輸給那幫蠻子。”
“文鬥？”
玉和豫嗤笑一聲。
他走到陸湛雨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大哥，您也太看得起那幫人了。北羯人信奉的是彎刀和烈馬。你跟他們講之乎者也？他們只會覺得你在唸經。”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這次百花宴，是鴻門宴。五皇子把咱們推到前頭，不是為了讓咱們露臉，是為了讓咱們去擋刀的。”
“擋什麼刀？”玉老爺子一愣。
“奪嫡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