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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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午門外。

日頭明晃晃地懸在半空,把這片用漢白玉鋪就的巨大廣場曬得白花花一片。

各府的車馬早早就到了,按著品級規規矩矩地排成了長龍。

車輪子碾過石板的響動,馬匹不耐煩的響鼻聲,混著車廂裡飄散出來的各種名貴脂粉味,把這塊莊嚴肅穆的地方攪和得像是個鬧哄哄的集市。

明面上,這是彰顯兩國交好的百花盛宴。

暗地裡,誰不知道這是各家爭奇鬥豔、甚至是在北羯使團面前攀比國力的修羅場?

玉家的馬車停在隊伍的最末端。

青頂黑漆,連個多餘的流蘇墜子都沒掛。玉家雖有個承恩公的世襲爵位,但終究是個沒有實權、靠商賈起家的閒散門戶。在這滿地都是紅頂子、紫袍子的午門外,只能被遠遠地擠在角落吃灰。

兩丈開外,承恩侯府那輛用金箔包著車轅的八寶華蓋馬車前,正聚著幾個女眷。

林薇兒今兒個可是下了血本。她穿了一身繁複到了極點的粉色宮裝,裙襬上綴滿了指甲蓋大小的南珠,走一步路恨不得要三個丫鬟託著,生怕別人不知道她這侯府主母多受寵。

跟她湊在一處的,正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孫燕。

孫燕這會兒下巴揚得極高,那雙吊梢眼簡直要長到頭頂上去。她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搶眼的紫煙羅斜襟長裙,腰線提得極高,袖口和領口用金線滾著邊,正是近來在京城貴婦圈裡風頭無兩的“紫氣東來”樣式。

“還是孫妹妹這身打扮最壓得住場面。”林薇兒拿著帕子掩著嘴角,眼神卻往玉家那輛孤零零的馬車上亂飄,“哪像某些人家,空有個爵位,連下車的規矩都不懂。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縮在車裡裝死。”

孫燕冷笑了一聲,伸手撫了撫鬢角那支赤金步搖。

“姐姐這話可說錯了。人家哪是不懂規矩?人家是沒那個腿走下來。”

她的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生怕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官眷們聽不見。

“就她那條腿,在慈寧宮那冷磚上跪了兩個時辰。我可是聽太醫院的張太醫說了,那骨頭縫裡都進了寒氣。今兒個這百花宴,她八成要是讓人用門板抬進去了,要不然,就是找個輪椅推著。”

孫燕越說越得意。

她上次在琳琅閣丟了那麼大個人,回去後被她爹狠狠訓斥了一頓。這口氣她一直憋在心裡。今兒個她花重金從那暴發戶劉夫人手裡弄來了這件全京城獨一份的“紫氣東來”,就是要在這百花宴上大出風頭,狠狠踩一踩陸湛雨那個殘廢的臉。

周圍立刻響起一陣壓抑的鬨笑聲。

“那可真是絕了,國宴上坐個輪椅,北羯蠻子怕是要以為咱們大梁沒人了。”

就在這幾聲竊笑還沒落地的時候。

玉家馬車的卷草紋車簾,動了。

一隻骨肉勻稱的手伸了出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裡還帶著常年握刀劍留下的薄繭。

玉和豫先跳下車。

他今兒個沒穿那些個花裡胡哨的錦袍,而是一身暗黑色的束腰武服,腰間扎著一根嵌著玄鐵的寬皮帶。他沒看任何人,直接轉過身,向著車廂裡伸出手。

鬧哄哄的午門廣場,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嚨。

那些原本正捂著嘴笑的女眷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輛灰撲撲的馬車。

另一隻手搭在了玉和豫的掌心裡。

白皙,細膩,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沒有塗任何鮮豔的蔻丹。

緊接著,一截裙角露了出來。

孫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陸湛雨藉著玉和豫的力道,極其平穩地步下馬車。

雙腳落地,脊背挺直。那條被詛咒殘廢的左腿,沒有一絲一毫的彎曲和滯澀。

她甚至連一絲多餘的停頓都沒有,就那麼隨意地站在了那裡。

全場死寂。

沒人說話,連拉車的馬匹都停止了噴響鼻。有幾個端著水盆路過的小太監,手一抖,銅盆翻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也沒人去撿。

陸湛雨身上穿的,正是那件用“鳳血”染就的雲錦。

沒有外罩那些繁複的紗衣,沒有掛滿全身的零碎配飾,甚至連她頭上的髮髻都梳得極簡,只斜插著一支素淨的羊脂玉簪。

可就是這份乾淨利落,配上那身紅得要滴血的雲錦,生生壓出了一種君臨天下的國色天香。

午門的穿堂風吹捲起陸湛雨的裙襬。

就在那一瞬間,陽光直直地打在她的衣料上。

那些原本隱藏在紅色布料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暗紋,突然活了過來。

用極細的暗金線繡成的圖案,在陽光的折射下,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金芒。那不是一朵兩朵牡丹,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展翅鳳凰。

隨著陸湛雨的呼吸和微小的動作,那隻鳳凰彷彿在烈火中涅槃,每一根金色的羽毛都在流動,帶著一股子能夠把這滿場脂粉氣全部燒成灰燼的威壓。

戰袍驚世。

林薇兒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一身綴滿珍珠的粉色宮裝,原本引以為傲的裝扮,此刻在那隻浴火鳳凰的襯托下,活像個剛進城的村姑,繁瑣且廉價。

最慘的是孫燕。

她引以為傲的“紫氣東來”,主打的就是個暗紋和低調的奢華。

可跟陸湛雨身上這件真正的極品比起來,她那件衣服的布料顯得乾澀粗糙,紫得發烏,那所謂的金線滾邊更是透著一股子小家子氣。兩人站在這同一個廣場上,孫燕就像是個急於表現卻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燒火丫頭。

嫉妒像毒草一樣在孫燕的眼睛裡瘋長。

她咬著後槽牙,恨不得衝上去把那件紅裙子撕爛。

“咳咳。”

一聲極其尖銳、拖著長腔的咳嗽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安靜。

負責在宮門口迎客的李公公,甩著手裡的拂塵,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

他那雙老鼠一樣的眼睛在陸湛雨身上上下颳了兩遍,嘴角一撇。

“喲,玉三少夫人這腿腳好得可真是神速啊。”

李公公捏著嗓子,聲音大得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只不過,今兒個是百花宴。太后娘娘早就交代過,要端莊、要本分。三少夫人這一身大紅大金的,知道的是您玉家有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宮的主位娘娘出來巡視了呢。”

他逼近一步,眼神陰狠。

“穿得如此張揚逾矩,三少夫人這是沒把太后娘娘定下的規矩放在眼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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