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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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那兩扇包銅的厚重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一股濃重得刺鼻的羊羶味,混著沒洗乾淨的馬血腥氣,直愣愣地衝進了這滿是名貴沉香和脂粉堆裡的大殿。

拓跋王子大步跨了進來。

他生得跟半截黑塔似的,滿臉虯髯,身上直接披著件毛髮雜亂的狼皮,連大梁按規矩賜下的朝服都沒套。

身後的那十幾個北羯使臣也是個個膀大腰圓,橫衝直撞。

兩個引路的小太監躲閃不及,被直接撞飛出去,在白玉磚上滾了兩圈,連聲疼都不敢喊,爬起來就往柱子後面縮。

拓跋王子走到御前臺階下,停住腳。

他沒跪。

非但沒跪,他突然反手一把扯出腰間的彎刀。

刀刃出鞘,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刀身上,還順著血槽往下滴著粘稠的鮮血。

“啪嗒。”

離得近的禮部尚書當場白了臉,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袖子帶翻了桌上的酒壺。

拓跋王子手腕一翻,刀尖衝下,“噗嗤”一聲粗響,那把滴血的彎刀硬生生扎進了御前的金磚地裡。

刀柄還在半空中嗡嗡直顫。

他咧開大嘴,露出一口黃燦燦的牙,笑聲震得大殿頂上的灰都往下掉。

“大梁皇帝歇怒!小王頭一次來京城,這宮外頭大梁的馬不太聽話,小王順手就給宰了。借這畜生的熱血,祝大梁皇帝長命百歲!”

這哪裡是祝壽,分明是騎著脖子扇耳光。

高坐在龍椅上的大梁皇帝,臉上的皮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摳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骨節泛起一層青白。

但他沒發火。

北羯如今陳兵邊境,大梁國庫空虛,這口惡氣,哪怕是摻著血也得嚥下去。

“北羯王子……有心了。”皇帝咬著後槽牙,擠出一句話,“賜座。”

五皇子李承乾立刻站了起來。

他完全沒有皇帝那份憋屈,反而換上了一副笑臉走下臺階,嘴裡竟然吐出一串流利的北羯語,直接跟拓跋王子搭上了話。

李承乾走到客座首位,親自端起桌上的白玉酒壺,給拓跋王子的金樽倒滿。

他腰身微微彎著,那副討好逢迎的做派,看得武將席上幾個過命的老將直皺眉頭,別過了臉。

拓跋王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兩條粗壯的腿直接架在面前的案几邊緣。

桌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烹製的佳餚。

他看都沒看那雙純銀的筷子。伸出那隻還沾著暗紅色馬血的髒手,直接抓起盤子裡的一整隻松木燻鵝。

用力一扯。

鵝腿連著皮肉被粗暴撕開,油花和肉汁四濺。他張開大嘴,連皮帶骨咬下去,嚼得咔咔作響,油水順著凌亂的鬍子滴在案几上。

對面女眷席上,好幾位夫人受不了這茹毛飲血的架勢,紛紛甩開帕子捂住口鼻,轉過頭去幹嘔。

大殿裡的空氣壓抑得彷彿結了冰。

皇帝給旁邊的掌印太監使了個眼色。太監拂塵一揮,提著尖嗓子喊道:“奏樂——”

絲竹聲起,企圖用那點雅緻蓋過這粗鄙的咀嚼聲。

教坊司最頂級的十二個舞娘碎步滑入場中。她們穿著輕薄的碧色紗衣,水袖翻飛,腰肢軟得像春風裡的柳條,跳的是大梁最出名的《採蓮曲》。

身姿曼妙,曲調婉轉。

拓跋王子停下了撕咬燒鵝的動作。

他眯起眼睛,毫不避諱地盯著場中那些腰肢扭動的舞娘,眼神放肆。

眼看一曲過半,大殿裡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些。

拓跋王子突然抓起面前那個純金打造的酒樽,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向大殿中央。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金樽砸在白玉地面上,瞬間變了形,裡頭的酒水混著底下的殘渣,濺了領頭的舞娘一身。

舞娘嚇得尖叫一聲,腿一軟癱坐在地,周圍的樂師手一抖,琴絃崩斷,音樂戛然而止。

“這他孃的跳的什麼玩意兒!”

拓跋王子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盤子碗碟稀里嘩啦碎了一地。

他站起身,指著地上瑟瑟發抖的舞娘,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大梁話放聲大罵。

“這就是你們大梁的女人?軟得像沒骨頭的蟲子!扭來扭去,連給我北羯勇士暖床都不配!”

他轉過頭,輕蔑地環視了一圈。

“還有你們這酒,淡出個鳥味,簡直就是娘們的洗腳水!大梁,就拿這種破爛貨色來招待本王?”

武將席那邊炸了。

幾個年輕的副將直接踢開椅子站了起來,手死死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睛瞪得通紅,眼看著就要拔刀衝出去。

“坐下!”

坐在最前面的鎮國老將軍低喝一聲,兩隻猶如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身邊副將的肩膀。

皇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后坐在旁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強撐著威嚴,冷聲開口:“北羯王子既然看不上教坊司的舞娘,那依你的意思,什麼才算得上是好歌舞?”

拓跋王子聽到太后的話,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極其下流的淫邪笑意。

他沒有看那些嚇破膽的舞娘,而是轉過身,邁開大步,直接走向了對面高臺上的女眷席位。

那些剛才還高高在上的貴婦小姐們,被他身上那股腥羶味和煞氣一衝,嚇得花容失色,紛紛往家裡的老爺身後縮。

拓跋王子的目光放肆地在這些錦衣華服的女眷身上掃過,就像是在牲口市上挑選母馬。

玉和豫坐在陸湛雨身邊,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徹底繃緊。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握成了實心的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他死死盯著拓跋王子的腳,只要這蠻子敢往陸湛雨這邊再走半步,他絕對會不顧一切地飛起一腳,直接踹斷這孫子的腿。

“聽說,大梁是禮儀之邦。”

拓跋王子停在場地中央,聲音大得全場都能聽見。

“你們這些重臣的家眷,一個個都是知書達理、才貌雙全的高嶺之花。”

他抬起手,極其無禮地指著女眷席。

“小王是個粗人,不看這些下賤的舞娘。小王今天,要你們大梁官員的妻子、女兒,親自下場,給小王跳一段助興!讓小王看看,你們大梁的貴女,到底有多香!”

讓官宦家眷像賤籍舞娘一樣上臺表演,當眾取悅外邦蠻夷?

這簡直就是侮辱!

幾個言官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想站出來痛罵,卻在觸及拓跋王子那嗜血的眼神時,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皇帝抓著龍椅的手指已經摳出了血絲。

答應,大梁顏面掃地,文武百官離心;不答應,這北羯瘋狗借題發揮,馬上就能撕破臉。

就在這僵局中。

一直縮在承恩侯身邊的林薇兒,突然站了起來。

“王子說得是。”

林薇兒微微欠身,目光越過半個大殿,直直地扎向坐在角落裡那抹最耀眼的石榴紅。

“若論知書達理,才貌雙全,歌舞雙絕,咱們在座的這些庸脂俗粉,誰也比不上玉家三少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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